第四章,养望(1/2)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这一句话,是金庸的表哥云中鹤说出来的“名言”。但如今从范靖的嘴巴里说出来,倒是完全没了那种顶级渣男的气味,反而多了些道德完人的气度。
张敬斋听了,心中盘算,范进五十多岁才进学,这进学还是因为遇到换了一位大宗师的缘故。当时不少人还觉得中相公时也不是范进的文章有多好,而是宗师看见他老,过意不去舍给他的。
但张敬斋却知道,“舍给他”的也不会舍一个案首出来。而且范进一旦进学,立刻就在乡试中考了一个第七名回来。由此可见,周学道说范进“龙头属老成”还真不是虚言,范进在科举上的前途是要大大超过自己的。
只是范进也的確是进学得太晚了,年岁太老了。广东本来也不是文化昌明之地,gd省的乡试第七,放在南直隶那里却算不得什么的,便是一切顺利,春闈一举登第,广东的第七,还这么老,还能进得了三鼎甲不成?不要说三鼎甲,便是进二甲,弄到一个庶吉士也是绝无可能的。(庶吉士指的是获得进士功名后在翰林院实习的,作为储相,庶吉士有明確的年龄限制)
这样一来就算是弄到一个进士出身,然后在六部观政,再然后出来弄得好弄个御史,弄得不好外放一个县令,混到乞骸骨,能在六部中的工部或者刑部弄个侍郎噹噹也算是到顶了。
如果范进不甘於此,还想要进步,那就只有“养望”一法了。也就是先给自己弄出很大的名气,当然必须是好名气,有了这样的名气,弄得皇帝都知道有这么个人,弄得举荐者可以说“安石不出,如苍生何”了,那自然就可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了。
东晋的谢安石,北宋的王安石都是养望多年,一旦出山,便能扶摇直上,当上宰相。这就是“閒来垂钓碧溪上,忽復乘舟梦日边”了。
如今在张敬斋看来,范进多半就是打算走这条路了,所以需要好好地立一个孝子的人设。这也是华夏传统的故智了,就好像二十四孝中的王祥,除了那个孝子的名声,政治上有何作为?
而且就算是那个孝子之名,也多半是做出来的,否则,先不说臥冰求鲤的物理可能性,单就王祥以堂堂琅琊王氏嫡子的身份,要弄一条鲤鱼,用得上费那么大的劲吗?
想清楚了这一点,张敬斋对范进反而更加的重视了,他觉得这位世兄弟,实在是有大远见大抱负的人,將来要是发达了,稍微照顾一下他们家,他就不用担心子弟不成器的事情了。
於是张敬斋便拱手道:“贤弟说得的確是正理。愚兄今日也算是受教了。”
范靖赶紧还了一礼,连道不敢当。
张敬斋又道:“世婶虽有微恙,但吉人天相,再加上有贤弟奉养,当是无碍。贤弟如今精力自然是要放在世婶这里,外面的事情,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说一声。你我是世交兄弟,便如亲兄弟一般,却不要见外了。”
范进自然是千恩万谢地將张敬斋送了出去。
之后的日子倒是平稳,范靖就缩在家里研究“学术”,各种应酬之类的事情,也都推脱掉了。张敬斋很有默契地在外面宣传范靖至孝,乃至於有了因为母亲的病难好,范进在庙里上香祷告愿以身代呀之类的故事。
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为了弄到这药引,范举人亲自脱了鞋子,挽起裤脚,大冬天的下到河边的泥滩里面去挖芦根,半夜里提著灯笼到古庙后面去抓蟋蟀之类的传说……总之就是堪比王祥,不逊郭巨。
而这些传说,又得到了李县令的大力宣扬。这也很正常,在我大明,地方上出了孝子节妇,那说明这地方教化得好呀;这教化得好,那不就是县令的功劳吗?所以县令不光是亲自登门存问,更是连连向上面匯报,请求给范进立一个孝子牌坊,以示表彰。
这个表彰虽然还没有批下来,但是按照惯例,这个事情肯定是能得到通过的。於是范靖在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就意外地有了好名声。
说范靖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其实也过了。当张敬斋来拜访他,以为他是想要“养望”的时候,他的確还没明白,但当从张敬斋那里传出了他的各种堪比王祥郭巨的孝行之后,他就反应过来了。
於是他还专门写了一封信给张敬斋,一来是表示谦虚,二来则是表示,希望张世兄不要拿王祥郭巨来和他比。王祥虽然对继母孝顺,但当魏晋鼎革之时,安然食禄,非忠臣也;至於郭巨埋儿奉母,韩文公以为大不孝,而太祖亦禁绝之,有敢犯者,当杖一百,流三千里。范进虽然不才,却也不敢以他二人为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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