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华兰的一堂课(2/2)
见女儿如此纠结,盛紘可不捨得,浅浅一笑起身,摸了摸华兰那已是到了他胸膛前的小脑袋,才逐渐开始解惑。
“《论语·宪问》中有言:『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闻言,华兰张口便回:“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话脱口而出,华兰目光微亮,是有所悟。
盛紘继续趁热打铁,踱步间再次出声:“君臣同样,此理可解:君报臣以德,臣报以德;君以怨报臣,臣则以直报君。”
此等言论,其实放在当下大宋,便称不得谋逆,但一经流传,日后仕途必將折损,所以只能私下言之。
渐渐地,华兰眉宇间闪过一抹明悟,可在那小巧玲瓏的面颊间,却是不由继续生出缕缕不解。
“爹爹,今日怎么对华儿说起这些?”
“我家华儿长大了!”
盛紘唇角笑意再生,语气更显温和:“再过些年,怕便是也到了出阁该嫁人的年岁。女子出嫁从夫,可即便便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亦需有女子家自身的主张。”
“若夫家不善,却也该有一二反制手段,不求害人,却也要求得三分自保之力。”
竹林在前,盛紘朝前方小径走去,华兰亦步亦趋,翘起绣有花纹的红鞋连忙跟上。
“你母亲性情柔善。”
“你却是隨了她,是一等一的好人不假,可却也容易受了那外人欺负。”
“柔善却也罢了,却还带著几分倔强,不到万不得已,非將这委屈藏在心里,不想让娘家人忧心。可如此这般,岂不委屈了自己?”
“爹爹今日同你说这些,便是希冀,你若往后……夫家人善,当夫妻同心,共度时艰;可万一,有了那份万一,便是不同娘家诉说,却是也要豁出去些,莫要太过守了规矩,失了胆魄。”
“你虽是长女,可这家中的万般事宜,还有你爹爹我,怎却能让你一人都担了去?”
“夫妻间、家人间,本就是互相连累的。”
盛紘轻嘆间,將这一切全数道来。
不求华兰能悉数听进,但求在来日受了那委屈磨难时,存著几分心性,便就足够了。
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即便盛紘有信心,来日位列人臣、宰辅之名、大相公之尊,让盛家的门第在大宋年间高门显贵,当世一流。
可人生多艰,世事哪有一帆风顺的?
便是父母家人,亦有顾不到的时候。
到了那时。
孩子真正能依託的,只有自己,也唯有自己。
……
走完这大同院处的竹间小径,刚才那几分拥挤感,乍然不存。
从小径出来,几分心旷神怡,还有那心思通透,似乎也猛然乍现。
华兰深吸了一口气,双目中涌现出一股难得的坚定。
“爹爹今日良言,华儿定谨记在心。至於日后,华儿也会努力尝试的。”
“好!”
盛紘欣慰地答应下来。
华兰心头也再涌现出一股动力。
她一定会如父亲所期许的那般,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可便在此时,盛紘又再次大步向外走去。
华兰依旧紧紧跟上。
“爹爹,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莫不然是要去见那伍子胥?”
华兰娇俏一笑。
见相处的气氛缓和下来,一时心生趣味,竟同盛紘这父亲再次玩笑。
“哈哈哈哈!!!”
盛紘闻言一阵大笑,接著却是当著已然有些开怀模样的华兰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家华儿,猜的没错!”
这下,华兰再次满脸惊愕。
爹爹这是开玩笑的?
伍子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难不成爹爹也要同伍子胥一样去挖坟?
念及至此,华兰一时间更难以相信了。
……
不多时,二人到了卫息阁。
院內的下人相比昨日少了许多,是冬荣应著盛紘的吩咐,一同带去了那城外的盛家庄子。
“爹爹,伍子胥在卫小娘的院里?”
华兰脸色错愕,一对清水眸光下意识地扫向四周,可见的只有寥寥几位下人而已。
哪里来的什么伍子胥?
甚至连一座坟包都没有,更何谈挖坟二字。
盛紘则继续逗著华兰,轻轻笑了笑,一副老小孩的模样:“华儿不妨,大胆喊上几句,或许,伍子胥还真就蹦出来了?!”
听到这话,华兰下意识地瞅了瞅天色。
青天白日,可没有鬼。
要是大晚上的,她或许还真要被爹爹这话给嚇一跳。
不过就算被嚇一跳,那也是小时候了。
她现在已经长大了的。
华兰此刻不禁想起了幼年时光所发生的趣事,隨后便自然认为是爹爹同她在玩乐而已。
华兰心里不禁言语:爹爹可真幼稚!
但忽然,她却又觉得这样的爹爹相处起来才更贴心。
抱著这样的想法,华兰不自觉开始配合。
虽面上有著几分“成了大姑娘家家,不能再做小孩子举动”的扭捏,但爹爹也在身边,就算是丟脸,那也是他们父女两人一起丟脸。
隨后,华兰也就彻底豁出去了。
只见——
她攥紧了小手,像是被施了法般地合上双目,隨后身体前倾,手放唇前,心下猛地一狠,接著才放声大喊道:“伍子胥!伍子胥!”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来找你了!”
声音落下。
卫息阁院內的下人没有盛紘的吩咐,可不敢擅作主张,隨意上前。
华兰喊叫完毕,重新睁开眼,见院子周围没有半分动静,更没有所谓的伍子胥。
一时间,心头不免有些失落,可隨即又有了几分哭笑不得。
怎么可能?
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那伍子胥可都是几百年前的人物,早已死得透透的,恐怕连尸体在何处都无人知,怎么可能会那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盛家,出现在她跟爹爹的面前?
爹爹不过只是在跟她逗著乐子而已,就像小时候一样。
她早该想到的。
可下一刻!
原本鸦雀无声,连一眾下人们都停下动作的安静院內,却忽然闯进来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一边跑还一边兴冲冲地大喊著。
看上去怎么拦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