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棋子(2/2)
如今呢?竇武死了,陈蕃死了。陛下亲政,宦官在宫中站稳了脚跟。这凉州的仗若继续打下去,功劳是谁的?是段熲的,是天子的,是那些被士族看不起的“阉竖”调度有方。於是这些人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了。一群连凉州风都没吹过的雒阳名士,忽然都成了边事专家,忽然都关心起羌人的死活,忽然都想起先王“服则怀之”的大道理。
冯禪苦笑一声,將空盏往案上一顿。自己也是蠢,读了那么多年书,走了那么远的路,竟然真的信了这些大道理。以为招降就是招降,以为朝廷派他来真的是为了平息战事、安抚边民。现在想来,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被士族放在棋盘上,推到凉州前线,去试探段熲的底线,去给天子添堵。
可他已经来了。人到了汉阳,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謁者持节出使,若是连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灰溜溜跑回雒阳,仕途便到此为止。士族不会保他,宦官看不起他,天子也不会再用他。他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走。
正想著,门上传来几声急促的叩击。冯禪抬起头,门下小吏匆匆推门而入。
“如何?段將军那边如何说的?”
小吏抬袖擦了擦汗,喘著粗气,声音里带著怨气:“使君,段將军架子颇大,臣並未见到其人,只有一名帐下小吏出面接待。臣將使君名刺递上去时,那人看都不看一眼,只撂下一句话,『军中不接私帖』。臣在那里等了许久,连杯茶水都没有。”
“又是如此!”冯禪霍然起身,脸上涌起一股怒气,双手撑著几案,指节发白。可这股怒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他站了片刻,便又缓缓坐了回去,眉头重新拧成一团。朝中那些清谈高论,果然经不起现实的刀锋。
“那你回来作甚?”冯禪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我不是说让你在那里等回信么?”
小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使君容稟。这段时日,营中有些不同。”
“如何不同?”
“吾等隨使君来此已两月有余。”小吏斟酌著词句,“刚来的时候,营中热闹得很。蹴鞠场上天天有人踢球,角牴场上时时有人摔跤,围观喝彩的兵士里三层外三层。一到傍晚,篝火点起来,还有饮酒博戏的,喧譁声隔著几里地都能听见。”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可最近臣去的时候,那些兵士不笑了,也不闹了。蹴鞠角牴嬉戏虽仍在继续,但围观喝彩的少了。整个营地的气氛像是……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冯禪听著,眉头越拧越紧。他端起酒盏,手指在盏沿上缓缓摩挲,目光穿过窗欞,望向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军营。营寨中的篝火已点起来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苍莽山影前闪烁不定。远远的,似乎能听见兵士的呼喝声,但那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散漫嘈杂,而是变得短促、有力、有节奏。
他心下暗道果然。这个杀星,对自己这位“天使”完全不放在眼中。之前那些蹴鞠角牴、饮酒博戏,看来就是故意做给他看的,让他在汉阳城里等著,让他以为段熲不急,让他以为凉州战事遥遥无期。
冯禪想到这里,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还好,还好自己没有贸然深入羌地。若是他当初逞一时之勇,举著节杖走进羌人营寨,正跟羌人豪帅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时候,段熲的铁骑从山后杀出来,那画面他不敢细想。
他將酒盏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