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樑上影指(2/2)
影子依旧不动。
但樑上的周伯尸身却微微转了半圈。
绳子没有扭动。
尸体自己转了。
赵衡看见周伯脖颈上的勒痕。
勒痕很深,深得发黑,像不是被麻绳勒死,而是被一圈浸了墨的文字缠进肉里。黑痕边缘隱约有细小断笔般的纹路,一截一截,排列得像残缺的字。
他用短刀挑开衣领,没碰皮肉,只看。
黑痕下方,有一粒香灰。
东厢香灰。
赵衡认得。
周伯之前跪在灵堂,又在东厢写过记录,衣上沾灰不奇怪。奇怪的是,这粒香灰嵌在勒痕边缘,像死后被绳子压进去。
这说明周伯被勒住时,身上已有香灰。
他是从东厢消失后,直接到了这里。
甚至不是走来,而是被某种东西“提”来。
赵衡看向梁。
樑上没有拖痕,没有脚印,只有绳子从梁背垂下。绳结处隱隱有黑墨渗出,沿著绳股慢慢往下爬。每爬一分,地上影子的肩膀便抽动一下。
赵衡不再看绳结。
他怕自己看久了,脑中会浮出“吊死”两个字,然后替某种旧录补完死因。
他换到影子边缘。
香灰圈住了影子,灰线有一处被影指压住,变成湿黑色。赵衡用笔桿轻轻拨了拨灰线。
影子的手臂忽然往前挪了一寸。
樑上周伯尸身猛地抽搐。
不是轻摆,而是整具尸体像被雷击一样绷直,双脚在空中猛地一弹,喉中竟挤出一声破风似的“嗬”。
门外老郑“扑通”跪下。
赵衡立刻停手。
影子也停住。
他心跳快了两拍,却仍低头记下:
“影每动一寸,尸抽搐一次。疑影为尸名或残魂所系。”
写到“残魂”二字时,纸面微微洇了一下。
赵衡立刻换词,在旁边补:“不定。”
他不急著给它命名。
命名在这里太危险。
很快,周成来了。
他披著外衣,头髮未束整齐,显然是从榻上被叫醒。看到樑上周伯的瞬间,周成的腿也软了一下,但他比老郑强,硬生生扶住门框,没有叫出声。
“郎君……”
赵衡道:“进来之前听好。只看我让你看的,不许碰尸,不许碰影,不许看西墙。”
周成脸色惨白地点头。
赵衡让他在门口就地写一份见证:“某年某月某夜,周伯死於藏书阁,尸吊樑上,脚下无凳,影伏地。见者赵衡、周成、陈满、老郑。”
周成手抖得厉害,写得歪歪斜斜,却一字不漏。
赵衡又让陈满也写,陈满识字不多,只能写下姓名与“周伯吊死”。老郑不会写字,赵衡让他按手印。
三份见证,连同赵衡自己的记录,分別装入不同信封。
隨后赵衡命陈满用白布遮住西墙书架,不是遮严,而是在书架前拉一道布幕,保证后来进来的人第一眼不会看见影子所指之处。
他又將空木匣放在影子手指前方,匣口向下,隔著香灰罩住指尖附近一小块地面。
影子没有反抗。
但周伯尸体的脚尖轻轻晃了一下。
赵衡看著它,低声道:“周伯,天明我替你报官。”
这句话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犯险了。
他不该对影子说话。
可这句话不是回应井底,不是应门,不是问答,而是一句告知,一句承诺。
藏书阁內安静片刻。
地上影子的头似乎低了一点。
赵衡没有再说第二句。
他们没有把尸体放下来。
赵衡本能上想让周伯先入殮,可理智告诉他,尸身现在就是最重要的证物。若放下,绳痕、梁位、影子与尸身的联繫都会被破坏。官府若真有处理异事的办法,必须让他们看到原状。
於是他只让人搬来屏风挡住门口,封住藏书阁。
门上贴了三张白纸。
第一张写:“周伯尸在內,未验勿入。”
第二张写:“赵衡封。”
第三张没有写字,只撒了一层薄香灰。
赵衡又亲自將藏书阁钥匙收好,让陈满和另一名护院守在门外,两人轮流,不许睡,不许私语。
做完这一切,天色仍黑。
距天明还有很久。
赵衡回到东厢时,手指已经冻得发僵,衣背也被冷汗浸湿。屋內烛火重新点起,他坐在案前,取出黑册。
黑册这一次没有立刻翻开。
赵衡把今夜记录一一摆在它旁边:旧斋、井声、假三更、镜中灵堂、死城九十九日、周伯樑上尸。
他没有问“墙后有什么”。
甚至没有问“周伯为何死”。
他只在纸上写:
“天明报官,是否可行?”
黑册沉默许久。
灰页最终自行翻开,只浮出两个字。
“当行。”
赵衡盯著这两个字,心中那点犹疑终於定住。
父亲让他报官。
周伯临终前让他报官。
黑册也说当行。
那就报。
不是因为信任官府,而是要把这场怪死推到大宋官面前,看他们究竟是瞎,还是装瞎;是救人,还是压案。
天將微明时,赵衡没有睡。
他洗了把冷水脸,换了一身乾净素服,將所有见证纸分成三份:一份自己带,一份交周成藏到帐房暗格,一份让陈满封进灵堂香炉底下。
藏书阁仍被封著。
周伯尸身吊在樑上,一夜未动。
影子也仍在香灰圈中,手臂指向西墙。
赵衡最后一次进阁查看时,东方天色刚泛青,灯火未熄。香灰圈內的影子比夜里淡了一点,却没有散。它趴在地上,头低著,像终於疲惫下来。
赵衡站在灰圈外,低声对陈满道:“天亮后,我带你和老郑去开封府。周成留宅。任何人若要进阁,先拦。拦不住,就让他在门口留名按印。”
陈满用力点头。
赵衡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香灰圈里的影子忽然动了。
不是挪动手臂。
是抬头。
那道漆黑的头颅从地上一寸寸抬起,像一张薄薄的人皮被无形之手揭起。樑上周伯尸体隨之一阵剧烈抽搐,绳子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赵衡脚步停住,右手按住短刀。
影子没有扑来。
它只抬起那张没有五官的黑脸,对著赵衡。
然后,用周伯的声音,沙哑而清晰地说:
“少爷,墙后不是给活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