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簿藏锋(2/2)
外面阴云压低,天光透过白纸窗,落在供桌上,像一层冷灰。灵堂里的烛火燃得很慢,蜡泪沿著烛身往下淌,凝成歪歪扭扭的白痕。
赵衡忽然开口:“父亲丧事之后,族中可有人愿替我守宅?”
赵清岳眼神一亮,却马上压住:“衡哥儿年少,宅中又多遗物,若你信得过二叔,我可先派几名稳妥家人过来,帮你看门守库。”
赵承礼也道:“此事可议。你父母骤去,宅中人手少,族中照应是正理。”
赵衡看向他们,心里更確定了几分。
他们想进宅。
或者说,想让自己的人进宅。
“多谢二叔、三叔公。”赵衡缓缓道,“只是父母灵前,我暂不敢扰动旧制。周伯与几名护院虽少,却都是用熟的人。若真需要帮手,我会亲自登门相请。”
赵清岳笑容淡了些:“你这是不信族中?”
赵衡垂眼,看向父亲灵位。
“父亲刚走,棺前帐册便险些失散。並非我不信族中,是我不敢再让父亲母亲泉下不安。”
这话一出,堂中几名亲族脸色都变了。
棺前帐册一事本就来得蹊蹺,虽未明说是谁动了手脚,但赵衡此时提起,等於把一层脏水轻轻泼回人群里。谁再逼著进宅,便像是心虚。
赵清岳盯著赵衡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衡哥儿一夜之间,倒像长大了。”
这句话说得亲热,赵衡却听出了一丝阴冷。
他平静回道:“父母双亡,人总要长大。”
赵清岳不再说话。
清帐直到申时方散。
赵承礼领著族中人去偏堂用素斋,赵清岳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赵衡一眼。那眼神不像看晚辈,更像在衡量一件原本熟悉、如今却忽然变得扎手的物件。
赵衡没有理会。
等堂中只剩周伯、周成和两个护院,他才开口:“把今日清过的帐册分三类。田產铺面留在前堂,旧债抵押送东厢,涉及西院、秘阁旧俸、不入帐银流的,全部单独封箱。”
周成忙道:“郎君,按旧例,这些帐册该入內库。”
“旧例从今日起改。”赵衡看著他,“你有意见?”
周成低头:“小人不敢。”
赵衡语气不重:“周成,你在赵家管帐几年?”
“回郎君,十一年。”
“父亲信你?”
周成手指一颤:“老爷待小人有恩。”
“那就继续让这份恩在你身上留著。”赵衡缓声道,“若有人问你今日我查到了什么,你就说我只盯著田產银票,急著知道自己有多少钱。若有人问西院,你说我胆怯,不敢碰父亲旧物。若有人问那几笔旧俸,你说我看不懂帐。”
周成抬起头,眼中掠过惊疑。
赵衡没有解释,只道:“记住了吗?”
周成喉头髮紧,躬身道:“记住了。”
赵衡又看向两个护院:“今日起,前后门各加一人,夜里两班倒。西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若见灯火,不许看;若听见声音,不许应;若有人自称奉我之命进西院,先绑了再说。”
两个护院脸色发白,却仍抱拳应下。
周伯低声道:“郎君,这规矩……”
“父亲写在门上的规矩,我只是照做。”赵衡看著他,“周伯,你觉得不妥?”
周伯沉默片刻,摇头:“妥。”
赵衡知道他没说实话。
但这已经够了。
傍晚时,赵宅重新安静下来。
亲族散去大半,只留几个守灵之人。灵堂外的白幡被暮风吹得贴在廊柱上,纸钱烧过后的味道混著香气,沉沉压在院中。天边没有落日,只是一片灰白,像旧纸泡了水。
赵衡带著周伯回东厢。
一进屋,他便关上门,把袖中那片薄纸取出,放在烛下。
纸片薄如蝉翼,边缘微微捲曲。白日里那四个字还清晰可见,此时却淡了许多,仿佛墨正在往纸背渗。
赵衡盯著它看了片刻,忽然问:“周伯,你说这纸不是人写的。为何?”
周伯站在门边,整个人像老了几岁。
“郎君可还记得,老爷生前有个习惯?”
赵衡没有原身完整记忆,只能含糊道:“你说。”
“老爷凡见来歷不明的纸,绝不直接拿手碰。他说有些纸不是纸,是……是人的一层名。”周伯声音发涩,“若拿手碰久了,纸上写谁,谁便要应。”
赵衡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
他刚才用帕子垫过,没有直接碰。这个谨慎救了他一次。
“人的一层名。”赵衡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周伯摇头:“老奴不知道。老爷不让问。”
赵衡把纸片夹进一册空白帐页中,又用铜钱压住四角。
纸片没有异动。
他鬆了半口气,却不敢真的放鬆。
这个世界的危险不是刀枪,而是规则。碰不碰、看不看、应不应、写不写,都可能是生死界线。若用现代的无神论鲁莽硬闯,他大概活不过三天。
所以他得先立规矩。
不清楚规则,就少接触;必须接触,就隔一层;任何异常,不当场下结论,先留下多份证据。
赵衡看向周伯:“父亲旧书房里,有没有空白帐册?”
周伯一惊:“郎君要做什么?”
“记事。”
赵衡说得很平静:“从今晚起,赵宅里发生的每一件怪事,都要记下来。谁看见,何时看见,何处看见,有无旁证,全部分开记录。若明日有人忘了,至少纸上还有。”
周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纸上也未必可信。
赵衡看出他的意思:“我知道纸也会变。所以每件事记三份,一份我写,一份你写,一份让无关的人写。內容相互对照。若三份同时变,那就说明改写的力量足够强;若只有一份变,就能反推出它影响的范围。”
周伯怔怔看著他。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少爷,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只会读书避事、在父母羽翼下长大的郎君。
可他没有问。
赵衡也不怕他怀疑。
从黑暗里醒来的那一刻起,“不像原来的赵衡”这件事就迟早会暴露。与其费力扮演一个自己不熟的人,不如把变化推给父母之死。
丧亲之后性情大变,至少比外魂入身容易让人接受。
周伯最终低声道:“老奴去取。”
他转身离开。
屋內只剩赵衡一人。
烛火忽然轻轻一跳。
赵衡没有动,只用眼角看向窗纸。窗外没有人影,只有白灯笼的光偶尔晃过,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贴近又远离。
他坐在桌前,翻开今日封出的几册帐簿。
白天人多,他只能粗看。此时再细查,许多细节便浮了出来。
景寧九年以前,赵家帐目普通而稳定,收入以田庄铺面为主,支出也多是家用、人情、修缮。
景寧十年开始,秘阁旧俸忽然增多。
景寧十一年,出现第一笔“不入公帐,转西”。
景寧十二年,城南张氏铁匣、洛阳傅氏残碑、汴京裴氏铜兽图陆续入帐。
景寧十三年,也就是今年,西院相关支出彻底消失,连灯油、饭食都不再记。
然后父亲病亡。
母亲也隨之而去。
赵衡用指节抵著眉心。
这不是一场突发疫病,更像是某个长期调查到了临界点后,引来的反噬。
父亲赵清砚辞官归宅,带回西院旧物;母亲知道“他真会来”,並要求父亲让“他”先活;周伯被留下执行禁令;帐上留下若有若无的线索;西院则像一个被故意封住的盒子。
问题是,盒子里到底是父亲留下的答案,还是等著他的陷阱?
门外脚步响起。
周伯抱著几册空白帐簿回来,后面还跟著周成。周成手里捧著一个小木匣,神色有些不安。
“郎君,”周成低声道,“小人方才整理旧帐,发现这本夹在柜后,不在今日清单里。”
他说著,从木匣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帐册。
帐册封皮发黄,没有题签,边角有些焦黑,像曾被火燎过。赵衡伸手接过,先用帕子隔著翻开。
前几页都是空白。
纸面很乾净,没有虫蛀,没有水痕,也没有墨跡。
赵衡继续往后翻。
依旧空白。
周成小声道:“小人不知为何会收在帐柜后,许是老爷隨手放的废册。”
赵衡没说话。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忽然停住。
最后一页上有字。
不是毛笔写的规整楷书,也不是帐房常用的小楷,而是一行极细、极淡的墨字,像是从纸纹里慢慢渗出来的。
赵衡低头看去。
烛火映在纸上,那行字一点点变深。
周伯也看见了,脸色骤然惨白。
周成甚至后退了半步,撞得木匣轻响。
赵衡的手指按在页角,胸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纸上写著——
“赵衡,三日前入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