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仓库(2/2)
光点旁边是一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瓶,瓶口封著一张已经发脆的桑皮纸。纸上有字,墨跡褪得只剩淡灰色影子,勉强能辨出三个字:“辟穀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丙字三號库·废品·丹胚裂壳·效力仅存二三。”
瑕疵品。被丟弃的废丹。
但光点是绿色的。
他伸手触碰光点。
【拾取成功:瑕疵辟穀丹x3(废品)。品质:绿色。评价:丹胚炸了壳,正常人吞一粒躺七天。温馨提示:你那个漏勺灵根——说不定反而能兜住点东西。】
江逸尘把桑皮纸撕开一个小口。瓶子里倒出三粒丹药,每粒黄豆大小,丹壳上確实有裂纹——不是碎纹,是那种从內往外撑开的胀裂纹,像煮破了的汤圆,里面的丹液渗出来在壳上结了薄薄一层灰色的霜。正常的辟穀丹该是圆润光滑的碧绿色,这几粒看上去像发了霉的绿豆。
他盯著丹壳上的裂纹看了几息。然后做了一个前世送外卖绝对不会做的事——把一粒塞进了嘴里。
丹壳在舌面上溶解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是慢慢化开的,是像一块薄冰被丟进了温水里——一触即溃。接著一股暖流从喉头往下冲,不是涓涓细流,是一整桶被踢翻了的水,哗啦一下灌进食道,砸进胃袋,然后炸开——
江逸尘的后背猛地弓了一下。不是疼,是胀——灵力在他的腹部像受惊的马群一样四散奔突,撞上胃壁弹回来,撞上肠壁再弹回来。废灵根吸纳不了这么多灵气。正常的辟穀丹释放灵气的速度是缓慢均匀的,吃一粒能管七天不饿,灵气是一点一点渗的。但这粒废丹——丹胚裂了,外壳的缓释结构失效了,储存的灵气一次性全炸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把衝到喉咙口的灵力硬往下压。前世猝死过一次,他知道身体濒临极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是黑,是亮。视野边缘在发白,像一张照片从四角开始过曝。然后他感觉到了丹田。不是平时的微弱存在感,而是剧烈到近乎狂暴的搏动——丹田像一颗被捏住的心,正在拼命地把那些炸开的灵气往里吸、往回收、往自己的掌控里拽。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二十息。
二十息后,江逸尘慢慢呼出一口气。汗水从额角沿著鬢边往下淌,滴在仓库的泥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把手伸到面前——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不是虚弱。是灵力在经脉里走得太猛,留下的余颤。丹田里那两根蛛丝——现在变成了四条。而且更粗,更韧,不再是风吹就断的蛛丝,更像是刚抽出来的蚕丝。
启灵境初期的瓶颈——鬆动了。
这不是量变。是临界点往前提了一大步。本来以他废灵根的修炼速度,从初期到中期至少要两年。刚才那一粒废丹炸出来的灵力,抵得上至少三个月的苦修。
他低头看手里剩下的两粒。一粒,三个月。如果他再吃一粒,可能今天就能摸到初期的顶。但他把两粒都收进了袖口。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刚才那二十息里他明白了一件事:废丹对別人是毒,对他却是量身定製的药。正常辟穀丹缓慢释放,他的废灵根吸收效率极低,九成九的灵气会从灵根缝隙溜走。但废丹一次性全炸出来,在灵根还没来得及漏掉之前,就把丹田灌满了——像用一个破桶打水,慢慢舀永远舀不满,但一盆水兜头泼下去,桶里总能留下半盆。
看似无用的废丹,反而是最適合废灵根的修炼资源。
他站起身,膝盖没有咔——关节似乎也被刚才那股灵力冲开了不少,走路比平时轻快。他一边活动肩膀,一边走向丙字三號货架。
他伸手取下竹简入库录,入手微凉。竹片之间用麻绳编联,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但编联顺序不对。他沿著竹片边缘一片一片地摸。正常竹简的编孔是均匀分布的,孔距约两寸。但这卷竹简上,靠近中间位置的三片竹简——编孔位置跟前后差了不到半寸。旧孔被磨光了,新孔边缘还带著细碎的竹刺。有人拆过。拆掉的那几片,应该是写著“品相评定丁等下下建议报废”的。也就是说,入库录被人动过手脚——把最关键的两行记录拆掉,让这本竹简看起来像是一批完好无损的种子正常入库。
证据。
江逸尘把竹简卷好,正要收进怀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远处伙房的方向,是近处。是仓库正门的石板路上,鞋底磨蹭石板的沙沙声,带著一种吃饱喝足后慢悠悠的拖沓节奏。然后是钥匙串碰撞的脆响——铜钥匙撞在铁环上,像刽子手在磨刀石上轻轻拍刀刃。
老钱头。
提早回来了。
江逸尘整个人冻结在原地。脑子里在零点几息之间跑了十几条思路——从侧门出去?侧门在老钱头正门的视野范围里,推门就会被看见。躲货架后面?丙字號货区没有遮蔽,货架间距三尺,侧面一览无余。窗户?透气孔只有巴掌大。房顶?没有房梁,仓库是拱顶结构。
没有出口。没有遮蔽。没有时间。
脚步声到了正门。推开虚掩门板的咯吱声,像一根针扎进耳膜。江逸尘在最后半息里做了一个纯粹本能的决定——他把竹简塞进袖口,整个人蹲下,缩进了货架底层最里面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巧在两个落满灰的旧陶罐之间——正是他刚才捡辟穀丹的地方。空间极窄,后背顶著墙,膝盖缩到胸口,身体捲成一个不规则的球形。灰尘被激起,在光柱里疯狂翻涌。
门开了。
老钱头走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著一根牙籤。花白头髮被门外的光照得半透明,手指乾瘦如鸟爪,指甲缝里褐色的药渍在暗处泛著旧血跡一样的暗红。他走了三步,停下来。
江逸尘屏住了呼吸。
不是普通的屏息——是把鼻腔喉管胸腔全锁死,像拧紧一个阀门。心跳声在静默中被无限放大,他把注意力从心跳上移开——心跳的声音会从胸口传出去,別人听不到但他自己听著就像战鼓。上辈子在城中村送外卖,有一次半夜送单遇到两个醉汉在巷子里打架,他贴著墙等他们打完,那三十秒里他学会了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不是隱身,是让自己跟墙壁、箱子、杂物融为一体。一个缩在角落里不动的杂役弟子,在昏暗的仓库里跟一堆旧陶罐没区別。
老钱头打了个哈欠。牙籤在他嘴角上下翘了两下,然后他从货架上拿了一包什么东西——听声音是油纸包裹的药材——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
“嗯?”老钱头髮出一个鼻音。不是警觉——是那种忽然想起来什么事忘了做的鼻音。他转回来,走到丙字三號货架前面。
江逸尘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刚才拿走了竹简。竹简不在原来的位置。如果老钱头往丙字三號货架上看——
老钱头確实看了。但他看的是货架上层的一个木箱,不是竹简的位置。他把木箱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嘟囔了一句“赵元庆那小子又说今天来取,人影都没一个”,然后夹著药材包走出了仓库。
门板合上。锁舌弹回锁孔的声音在这个密闭空间里迴荡了好几息才散尽。
江逸尘从货架底下爬出来,前胸后背全是灰。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先是蹲在地上,把气匀了整整十次,才慢慢直起腰。袖口里的竹简还在。枯荣草籽还在。两粒辟穀丹还在。东西一样没少。
他侧身出侧门的时候,午时已经过半。阳光把仓库外的那棵老槐树晒出一地碎影,风一吹,碎影在地面上像泼翻的碎银子一样滚来滚去。
小石头正蹲在药园东角帮他浇水,看见他回来,第一句话是:“逸尘哥你去哪儿了一个中午——”
“吃了顿饭。”江逸尘说。
小石头眨巴眨巴眼,显然不信。但逸尘哥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让小石头把追问的话咽了回去。
江逸尘坐回灵田边上,重新握起那把崩了两个口的玉铲。掌心里的茧硌在麻绳握柄上,不疼。丹田里的灵气在轻轻搏动——不是之前的微弱游丝,而是有了节奏,像一颗刚刚被唤醒的心臟在慢慢地、坚定地跳。他袖子里那粒不起眼的灰褐色草籽贴著手腕的皮肤,半点灵气都没有。但它比这座仓库里所有的灵药加起来都值钱。
“逸尘哥,”小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仓库的事——”
“今天不提。”江逸尘把玉铲插进灵土,入土三分,不深不浅。手稳得跟昨天不是一个档次。“明天,我请你看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