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戏剧与歌剧(2/2)
她的声音从低到高逐渐攀升,旋律在並不算太大的空间里迴荡,让整个侧厅都浸润在一种仿佛超出日常的气氛里。
艾伦的注意力並没有在这段歌唱上停留太久,因为他注意到了妮婭。
从走进这个侧厅开始,妮婭的脚步就明显慢了下来。
她的视线从台上正在歌唱的女生身上移过去之后,就没有再像刚才在戏剧社那样四处游移,而是几乎固定地落在了那个方向。
她的眼睛里有某种艾伦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妮婭平时的姿態是习惯性地收敛、习惯性地不引人注目,她的存在感像是有意被压低到了刚好能被忽略的閾值。可是此刻,她看向台上那段歌唱的时候,那种收敛的姿態里分明鬆动了一层。
她的眼睛里有嚮往。
还有想像。
有某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在遇到一个恰好能承载它的出口时,忍不住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渴望。
歌唱结束,台上那个女生停了下来,旁边几个歌剧社成员给出了几点评价和调整建议。观眾席里的气氛重新变得鬆散了一些,有人起身准备离开,有人开始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可是妮婭仍然站在原地。
她的脚步没有跟上伊莲继续往前走的节奏,而是停在了一个刚好能看清舞台的位置,好像在等待著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不想离开。
艾伦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伊莲,用看似隨意的语气说,“你觉得她想加入吗?”
伊莲愣了一下,隨即顺著艾伦的视线看向妮婭。
她的眼睛在妮婭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妮婭,你可能很適合歌剧,”伊莲的话里存在著只有朋友之间才会有的直接,“你只是自己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不敢承认。”
妮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台上收回来,落向伊莲,又落向艾伦。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台上唱歌,”伊莲继续说道,“释放旋律与情感,全力地展开出你將自己想像成另一个完全不同之人后的內心。这真的很適合你。”
妮婭垂下了眼睛。
她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袖口的边缘,呼吸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艾伦在一旁补充了一句,“你看得比刚才在戏剧社认真得多。你的內心已经表达了它的想法——是『想做』。”
妮婭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终於从她的喉咙里走了出来。
“我……可以吗?”
她的声音似乎存在一种几乎被自己压住的犹豫。
伊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舞台方向。
刚才那段歌唱结束之后,几个歌剧社成员正站在舞台边缘討论著什么。其中一个高年级男生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朝他们看过来。
伊莲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对妮婭说,“去问问吧。”
妮婭站在原地又停了两三息。
然后她抬起头,朝舞台边缘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仍然带著习惯性的收敛,可是这一次,那种收敛的姿態里似乎多了一点支撑性的內容——那是“我想做这件事”。
她和那个高年级男生说了几句话。艾伦听不清內容,但能从对方的表情看出,那个歌剧社成员对妮婭的接近並不意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拒绝的姿態。
过了一会儿,妮婭转过身,朝伊莲和艾伦走回来。
她此时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些。
“他们说可以,”妮婭的声音很轻,“今晚可以先登记,之后会安排基础练习。”
伊莲笑了一下,“那就去登记。”
妮婭点了点头,又朝舞台方向走去。
艾伦看著她的背影,在心里略微地舒了口气。
他並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比伊莲更早一点看穿了妮婭心里的那层东西,然后在恰当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真正让妮婭迈出那一步的,是伊莲的鼓励,也是她自己压在心底的那份渴望。
可是他也確实从这件事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妮婭“习惯性不引人注目”的外壳下面,並不是天生就甘於隱藏的性格。那个外壳是被第一代混血儿的身份、被缺少父亲的童年、被家族的閒言碎语一层一层压出来的,可是压住的东西並没有消失。
它只是等待著一个出口。
歌剧这种形式,对妮婭来说恰好就是那个出口。
在歌剧社侧厅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伊莲带著艾伦回到戏剧社那边。
她简单和戏剧社的一个高年级成员確认了今天的基础练习內容,然后在一个角落位置完成了几个关於站姿和发声的入门指导。
艾伦在观眾席后排继续看著,偶尔把视线落向台上塞巴斯托和克莱尔的方向,看他们完成另一段排练,看观眾席其他学生的反应,看这整个舞台空间里流淌著的那种日常而专注的气氛。
这种气氛和他在训练场、图书馆、教室里经歷的东西完全不同。
那里全是紧绷的神经、压榨的意志、反覆失败的构想、一次次逼近极限的努力;而这里是一种放松的沉浸,一种把注意力完全交给台上故事的体验。
对於前世的李爻来说,这种体验大概相当於周末打开一部电影,把工作日的疲惫都交给屏幕上的另一个世界去消化。
对於现在的艾伦来说,这大概就是他一直在寻找但没有找到的东西。
看完今天的练习之后,他也许会经常来这里。
舞台社的练习持续了大约一个多小时。
太阳完全落山之后,三人沿著上坡路返回宿舍区。
路上妮婭的步態比来的时候稍微放鬆了一些,她仍然不怎么说话,可是嘴角偶尔会露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回到宿舍的时候,卢卡正躺在床上,眼睛半闭,身体摊开成一种彻底放鬆的姿態。
“你回来了,”他用一种快要睡著的声音说,“舞台社怎么样?值得我牺牲麵条去换吗?”
“值得,”艾伦简短回答,“你可以下次一起去试试。”
“下次再说。”卢卡的回答模糊得像是已经滑进了半梦状態。
艾伦在自己的床边坐下,从书桌下方抽出一张信纸和一只简易墨笔。
他盯著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几秒。
入学前两周快过去了。
按照原身记忆里入学前和父母的约定,他应该在这段时间里写一封信回家报平安。
他拿起笔,在信纸上方写下开头。
“父亲、母亲。”
然后他开始写正文。
“入学两周以来,学院生活顺利。船上曾有一次小型意外,但已妥善处理,无碍。意志训练效果超出预期,两周內已有明显进步,现已能稳定施展铅阶甚至部分锡阶术式。
“学院课程安排合理,训练强度適中,饮食住宿均能適应。我会继续努力,爭取早日成为合格的法师,不辜负你们的期待。”
他写得很简短,语气也很克制。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几行字又看了一会儿。
船上那次“小型意外”其实是一次几乎让他丧命的扭曲生物袭击,原身的生命真的在那次事件中终结了。可是他选择用“小型意外、已妥善处理、无碍”这几个词把它压成一个近乎无关紧要的细节。
意志训练的进步確实超出预期,但这倒是与入学没有太大关係。他选择用“明显进步、现已能稳定施展”这种平实的措辞来表述,而不是把自己的穿越写出来。
他甚至完全没有提到格雷教授在入学晚宴上那段针对精灵血脉学生的讲话,没有提到雷纳德和奥列格在河谷镇码头对他的嘲讽,没有提到原身四年来被压在心底的那些羞辱和期待。
这封信写给父亲和母亲两人,几乎没有任何超出“报平安”范畴的东西。
它最核心的姿態是一种报喜不报忧的选择。
艾伦並不觉得自己在欺骗什么人。
原身的父母对他——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著期待和担忧,而他现在继承了这些期待和担忧,却並没有真正继承原身与父母之间的情感纽带。
他目前只是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儿子,写一封合格的家信。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起来,放进书桌上那只学院標准样式的信封里,封好口,放在桌角。
明天他会把它交给学院的信件收发处,让它最终抵达瑟雷亚家的领地。
据说学院与外界的书信往来主要由一种被训练的大型鸟类魔力生物负责,它们每天会將封装好、目的地在不同方向的信箱送到河谷镇周围几个较大型的城镇,再由城镇负责进一步的配送,並將要送到学院的信件装进信箱带回。
不过如果真有紧急事件和联络需求,中短距离似乎可以通过高阶的灵语术式直接实现即时通话,另外还有不同的附术造物能在已配对前提下传递特定模板信息。
显然日常交流信件倒是无需这么大费周章,所以来回通信也要等待几天。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微光灯投下的淡金色光晕。
信已经写了,近况已经报了,体面已经维持了。
可是他知道,这种不见面的关係只能维持到学期结束。
冬日假期长达两个月。几乎所有学生都会离开学院,回到各自的家庭。
而他作为瑟雷亚家的继承人,必须回到上游流域那片產出有限的家族领地,回到父亲沉默固执的期待和母亲带著精灵血统的微妙处境,回到一个他从未真正见过、只从原身记忆里了解过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