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平地惊雷(2/2)
陈瑾站在原地,心跳在这一刻仿佛漏了一拍。他没有上帝视角,根本不知道赵家何时在背后布下了这样一张弥天大网。
盐引造假?
贱籍冒考?
这两项罪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陈家万劫不復,更別提他的科举之路了。
千钧一髮之际,陈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盯住赵聪手里那份盖著鲜红大印的公文。
就在视线触及那份公文的瞬间,陈瑾的识海深处突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那幅一直静静蛰伏的《锦城春深图》,此刻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原本只是展示大明各地风物与人事信息的画卷,在接触到这带著强烈恶意的“府衙文书”后,仿佛被触动了某种深层的禁制。
画卷在识海中剧烈震颤,边缘的亭台楼阁迅速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赵聪手中那份公文的清晰投影。
紧接著,一行行金色的蝇头小字在虚影旁飞速浮现:
物证溯源触发……
文书类型:成都府同知衙门签发拿人牌票(偽)
纸张质地:夹江竹纸。纸面泛青,出坊不足十日,尚留有新竹涩味。
印鑑批註:“成都府同知关防”。印泥色泽黯淡,乃市井劣质硃砂,非官衙定例之“八宝朱膘”。
致命破绽:文书所载查抄盐引编號为“天字丙申科”。註:自万历元年朝廷推行考成法始,四川盐运司为防私盐,盐引已全面改用“字號双编,暗嵌干支”之法。此编號乃嘉靖年间旧制,现已绝跡。
陈瑾的瞳孔骤然收缩,隨即,一抹极冷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
原来如此。
《锦城春深图》不仅是大明百科全书,还另有妙用——只要接触到关键现实物证,就能溯源鉴偽!
这才是金手指正確的打开方式!
看著步步逼近的差役,陈瑾没有退缩,反而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慢著!”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竟让那些差役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怎么?陈大案首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赵聪冷笑连连,眼中满是猫戏老鼠的戏謔。
陈瑾没有理会,直接指著赵聪手里的公文,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广场:“赵公子口口声声说我陈家盐引造假,凭的便是你手中这份府衙公文?可否容在下看个仔细?”
“看就看,让你死个明白!”
赵聪有恃无恐,將公文往前一递。
陈瑾目光如炬,朗声道:“赵公子,你说这份公文是府衙签发,可为何这签发的用纸,竟是出坊不足十日的夹江新竹纸?府衙公文向来用陈年宣纸以防虫蛀,何时穷酸到用这种市井劣纸了?”
赵聪脸色微变,强作镇定:“休要胡搅蛮缠!纸张不过是小事,这上面可是盖著同知衙门的大印!”
“好,那我们就说说这大印。”
陈瑾步步紧逼,“朝廷定例,府衙大印所用印泥,皆为內府调配的『八宝朱膘』,色泽鲜亮,歷久弥新。
“可你看看这印记,色泽黯淡,分明是市井中最下等的劣质硃砂!赵公子,你莫不是隨便找了个萝卜图章,就敢来此假传官威?!”
此言一出,周围的士子纷纷探头看去。
读书人对纸墨印泥最为敏感,被陈瑾这么一点破,不少人顿时露出狐疑之色。
赵聪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这公文確实是昨夜为了赶在放榜时噁心陈瑾,私下找人紧急炮製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陈瑾在如此绝境下,竟能一眼看出这些细枝末节的破绽!
“你……你血口喷人!这白纸黑字写著你家造假的盐引编號,你还敢抵赖!”赵聪有些气急败坏。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点!”
陈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宛如洪钟大吕,“诸位同窗,三年前朝廷推行新政,张首辅厉行考成法,四川盐运司衙门早已將盐引改用『字號双编,暗嵌干支』之法!而赵公子这份所谓公文上,查抄的盐引编號竟是『天字丙申科』!这分明是嘉靖年间的旧制!”
陈瑾猛地一指赵聪,目光如刀:“赵聪!你偽造官府文书,用旧制诬陷良民,甚至选在县试放榜之日大闹县衙,你究竟是藐视大明律法,还是在公然挑衅朝廷新政?!”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全场死寂。
赵聪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握著公文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连盐务都没接触过的书生,怎么可能会对朝廷盐引的改制细节了如指掌?!
“你……你胡说八道!给我拿下!快给我拿下他!”
赵聪彻底慌了神,歇斯底里地衝著差役大吼。
差役们面面相覷。
陈瑾刚才那番话条理清晰,字字扣著“朝廷新政”的大帽子,他们不过是底层差役,哪里敢贸然动手?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际,县衙大门內,一道威严而低沉的声音缓缓传出,打破了广场上的死寂。
“赵公子,这里是华阳县衙,不是你成都府同知衙门后堂。要拿我华阳县的案首,是不是该先问问本县的惊堂木答不答应?”
眾人回头,只见一身青色七品官服的华阳知县顾应选,在几名书办簇拥下,面沉如水地跨出县衙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