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县试(上)(2/2)
两道四书题都是他与王学曾反覆研究过的,《论语》那道他写过三篇不同立意的文章,《孟子》那道更是他平日最喜欢且用於自勉的句子。
至於试帖诗,五言六韵、限韵“东”,不算生僻,他曾在浣花溪和南河畔作过几首春日诗,虽不敢说工整,但应付县试应当够了。
但他没有急著下笔。
王学曾教过,考试时不要急著写,要先“立意”。立好了意,文章就有了骨架;立不好,写得再华丽也是散沙。
他先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圈,清水变成浓黑的汁液,松烟的气息在狭小的號舍里弥散开来。他深吸一口,让那股墨香沉到胸腔里,躁动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第一题,《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陈瑾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学以聚之,思以通之,二者不可偏废也。”.
这十五个字是他反覆推敲过的,不尖新,不陈腐,稳稳噹噹。
然后是承题、起讲、入手,一路写下去。中股和后股,他引了《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来论证学与思的递进关係,用典不多却精准,对仗工整而不呆板。
他刻意將字跡写得端正平实,不露锋芒。
这是考前与王学曾商定的策略:赵弘可能收买了阅卷官,若文章太过出挑,反而容易被认出来。
不如韜光养晦,以“稳”取胜。
第二题,《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道题他太熟了。
在浣花溪边散步时,他曾无数次默念这十二个字,念到后来,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悲悯。他是穿越者,知道原时空大明的结局,可他仍选择坐在这里,一笔一划地写这篇八股,这不就是“穷则独善其身”吗?守好自己的本分,读好自己的书,等將来有了能力,再去“兼济天下”。
他信笔写道:“士之志,不在穷达,而在所守。穷不苟合,达不骄人,此君子所以异於小人者也。”。
落笔时,心里竟有些热热的。
两篇四书文写完,他略歇了歇,喝了一口茶水。
茶水已凉,入口微涩,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最后一题,试帖诗。
五言六韵,限“东”字韵,题“春日”。
陈瑾略一思索,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联:“日暖浣溪畔,春深锦城东。”。
这是写实。清晨他从浣花溪边走过,看朝阳从锦城东边升起,看溪水在晨光中泛金。那种暖意,是刻在骨子里的。
第二联:“柳烟浮水碧,花雨落泥红。”。
柳树的嫩芽在水面浮起淡淡的绿烟,海棠花瓣隨风飘落,像一场红色的雨。
第三联:“野老扶犁早,村童逐蝶匆。”
考试前一日,他在溪边见过一个老农赶著牛犁田,几个孩童追著蝴蝶跑进菜花深处。那些画面忽然涌上来,鲜活得像是刚发生。
第四联:“书窗宜趁晓,墨砚莫教空。”
这是在写自己。读书人当惜取光阴,莫让砚台空著。既是自勉,也是劝人。
第五联:“但得春风顾,何愁雨雪逢。”
只要春风吹拂,便不怕后来的雨雪。这是隱喻,也是期许。
末联:“一朝登榜首,归报白头翁。”
最后一句,他写的时候心里忽然想起母亲。林氏的白髮日益增多,她日日盼著他中秀才,盼著陈家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他若考中,第一件事就是回家,跪在母亲面前,说一句“娘,孩儿中了”。
六韵十二句,一气呵成。
陈瑾通读一遍,检查了平仄和对仗。
第二联“浮水碧”对“落泥红”,工整;第三联“扶犁早”对“逐蝶匆”,也妥帖;限韵“东”字,一韵到底,没有问题。
他又將“归报白头翁”中的“翁”字看了一遍……
虽是借韵,但试帖诗首句、末句可借邻韵,不算犯规。
他將两篇四书文和试帖诗工工整整地誊写在试卷上,然后长舒一口气。
窗外,夕阳正红。
考棚的青砖灰瓦被染成一片暖色,有几只麻雀落在屋脊上,嘰嘰喳喳,旁若无人。
收卷的锣声响了。
陈瑾將试卷小心折好,放在桌角,等著差役来收。然后收拾笔墨,走出號舍。甬道上的青石板被夕阳照得发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考棚大门时,穆鶯儿和陈福正在门口等著。
穆鶯儿跑上来,急急地问:“少爷,考得怎么样?”
陈瑾笑了笑:“等放榜。”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將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个绣著“魁”字的香囊——那是母亲的心意,也是他自己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