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时家(2/2)
林氏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你伯父那边……你摔伤的事,他们知道了。”
陈瑾微微一怔。
伯父陈继祖,乃是父亲的兄长,比他父亲大五岁,一直在瀘州经营盐铁生意。
陈家虽然以盐铁传家,但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祖產分成了三份,祖父在世时便已分家。
伯父守瀘州,父亲守成都,还有一个叔父早逝,留下孤儿寡母住在成都城北的一处小宅子里,由两家轮流接济。
“伯父怎么说?”陈瑾问。
“派人送了五十两银子来,说是给你看病用的。”林氏的语气有些淡漠,“还问了你功课,说要是你读书不成,就去瀘州帮他打理生意。”
陈瑾听出母亲话里的弦外之音。
伯父虽是“好意”,但其中也隱隱藏著一抹轻视。
哼,你一个商人家庭,竟然看不起读书人?
或者说,这不过是一种复杂的嫉妒情绪作祟?
他们希望家族里能出个读书人光耀门楣,却又怕子侄中真有人考中了,回过头来瞧不起他们这些满身铜臭的商贾。
“娘放心,我不会去瀘州的。”
陈瑾道,“我要读书,考取功名,为家族增光。”
林氏眼前一亮:“你有这个志气就好。你爹那辈没人中举,你这一辈可不能再耽搁了。”
……
……
下午未时刚过,陈瑾又见到父亲陈继宗。
陈继宗在书房里等他。
陈瑾进去的时候,陈继宗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著一本《孟子》,愣怔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爹。”
陈瑾唤了一声。
“坐。”
陈继宗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来到书桌后坐下。
父子俩面对面,气氛竟有些凝重。
“你摔伤的事,我已经让人查过了。”陈继宗突然开口,“假山上的石头有撬动过的跡象,不像是自然脱落。”
陈瑾呆滯片刻:“爹的意思是……”
“有人动了手脚。”
陈继宗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陈瑾在脑海中搜索原身的记忆。
原身是个中规中矩的少年郎,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练字,很少与外界接触。
硬要说得罪什么人,也就是在几个朋友间有些意气之爭,但都不至於到要害人的地步。
“实在想不起来。”
陈瑾如实回答。
“想不起来就算了。”陈继宗摆摆手,“从今天起,你出门让翠儿跟著,不要再一个人乱跑。”
“是。”
陈继宗又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推到陈瑾面前。
“这是成都府学训导王学曾王先生编的《制艺选粹》,你好好看看,对你下一步考童生试有好处。”
陈瑾接过书,翻开一页,只见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著数篇八股文范文,每篇后面都有硃笔批註,点评得极为详细。
“王先生在成都府学教了二十几年书,教出进士、举人和秀才无数……他学问扎实,眼光毒辣,乃一等一的良师。”
陈继宗道,“你若能拜在他门下,將来考秀才乃至举人就多了几分把握。”
陈瑾点点头:“我记住了。”
陈继宗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突然停下,转过身来看向陈瑾,目光深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吗?”
陈瑾想了想:“爹是希望我能中举,光宗耀祖。”
“不止。”
陈继宗摇头,语气突然低沉下来,“我是希望你能走出陈家,走出成都,光耀门楣。商人家的孩子,再有钱也没人看得起。只有读书做了官,才能让人高看一眼。”
顿了顿,他声音有些沙哑:“我这一辈子,就毁在没能中举上。你不一样,年纪小,有的是机会。”
陈瑾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父亲话语中沉甸甸的期待,以及这份期待背后蕴含的深深遗憾。
“爹放心。”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一定会中举的。”
陈继宗看著儿子,嘴角动了动,最终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
……
晚上,陈瑾一个人坐在窗前,翻看著那本《制艺选粹》。
八股文的格式很死板,分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严格的要求。
但是——
死板的格式並不意味著文章可以毫无文采!
恰恰相反,一篇好的八股文,既要有严密的逻辑,又要有飞扬的文字,既要“代圣人立言”,又要有自己的气象。
这很难。
但陈瑾有信心。
闭上眼睛,脑海中的《锦城春深图》缓缓展开。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蝇头小楷,而是將目光落在画卷右上角的一行小字上——
“万历元年四川乡试,考题『子曰学而时习之』,解元黄辉,字伯玉,顺庆府西充人,其文以『学』为体,以『时』为用,破题曰……”
陈瑾一字一句读著,將那些文字铭刻进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