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养成?(合章)(2/2)
他將双手交叠於额前,然后缓缓弯下腰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
“臣错了。”
“错了?你有罪!”
刘义真丝毫不客气,只是静静地坐著,等著他抬起头来。
片刻之后,王修直起身子,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竟泛著一层极淡的潮意。
“其实,臣自渭水被救回之后,便已不再对主公的心性存半分疑虑。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积攒说出这番话的勇气。然后他终於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望著刘义真,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是,主公毕竟是主君。”
“自秦汉以来,为君者,除蜀汉昭烈帝刘玄德、前秦天王苻永固寥寥数人之外,大都猜忌多疑,刻薄寡恩。”
“究其缘由,並非他们天生便是那般凉薄之人,而是身边小人作祟,欺上瞒下,日积月累,使得主君渐渐不敢再信天下人。”
“汉武时有江充进谗,酿成巫蛊之祸,父子相残;汉和帝生母被养母竇氏譖杀,隱忍半生,直至诛灭竇氏满门方肯罢休;魏武、孙权,哪一个不是晚年猜忌日重,身边近臣稍有不慎便身首异处?更不必说五胡乱华以来,石虎残暴、冉閔屠胡、慕容內訌,桩桩件件,皆是血淋淋的教训。”
王修的声音有些发涩,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將后面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主公如今毕竟年少。臣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少年时何等意气风发,可歷经几次背叛、几桩变故之后,便渐渐变了心性,变得不肯再信人,变得眼中只有猜忌,没有仁义。”
“臣不愿——臣不愿主公因为刘乞之事,从此性情大变。若主公因这一桩事便不再信天下人,不再能像刘玄德那般仁厚待人,像苻永固那般胸怀四海,那对於天下而言,才是真正的祸事!”
刘义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过王修会如何辩解,想过各种可能的託词与藉口,却万万没有想到,王修沉默的理由竟然是这个。
他竟然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因为身边最亲近的僕从的背叛,从此变得多疑猜忌,变成一个如曹操那般枕著刀睡觉、连梦中都要杀人的孤家寡人。
这念头荒唐么?
荒唐!
可刘义真静下心来想了想,却又觉得並非全无道理。
在旁人眼中,他终究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这个年纪的人心性最是脆弱易变的时候,也是竖立三观最为关键的时间段。
遭遇了刘乞这档子事,若换了寻常少年,说不准真会从此变得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是藏著二心……王修担忧的,並非全然没有根据。
想到这里,刘义真心头那股憋了半日的鬱气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而且他此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王修好像是在玩一种十分奇怪的养成游戏,而自己……貌似就是他的养成物?
“长史啊长史,刘乞虽编造了你许多坏话,可你『孩视』我这点,却是货真价实的。你拿我当三岁孩子教呢?”
他站起身来,走到王修面前,弯下腰去,用双手托住王修的手臂,將他稳稳地扶了起来。
“放心,我的性子,没那么容易被一个刘乞带坏。”
“这天下人总归有好人,好坏人,若是我因此事便猜忌多疑,那反倒真的是有些孩子气了。”
他扶著王修站定:“再说了,长史教育我便教育我,何必扯上什么『天下』二字?那是太尉那边该愁的事。我现在的目標只有一个——守住这关中。旁的,想不了那么多,也不该想那么多。”
王修眨眨眼,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刘义真消了气,主动伸出手去牵住了王修的手,又將目光投向杜驥,向两人同时说道——
“我这人其实贪心得很。你们能被太尉亲自选中,留在这关中辅佐我,定然都是万中无一的能臣。能臣固然难得,可我还希望你们不仅是能臣,还能做直臣。”
“我在家乡时,曾听过一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人之目力终究有限,若无镜子,却是哪里能知道自己身上的污点在何处呢?”
王修怔怔地看著刘义真,看著那双清亮的、不带半分虚偽的眼睛,良久之后,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杜驥站在一旁,额头上的冷汗早已干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感佩,同时也多了几分对刘义真真切的敬服。
他原以为今日这场对峙会是一场雷霆之怒,是一场他无法承受的问责。可刘义真在真相大白之后,最先做的不是惩罚,不是清算,而是在向他討要一种他浮沉半生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就仿佛,那个只存在於书上的仁义明君突然活生生的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一样。
而杜驥想到之前王修有意无意说出的“天下”二字,此时胸膛里不知为何却也一片火热!
“好了。”
刘义真鬆开王修的手,拍了拍掌,將方才那几分沉重与煽情一併拍散,换上了一副利落的声气。
“刘乞的事,儘快彻查清楚。哪些人经的手,哪些人分的赃,一件一件,都要理个明明白白。”
“有助紂为虐的,直接捉拿;有受了逼迫的,也要儘快上门安抚,不要落人口舌。”
“至於麟游、永寿那几个反叛的守將,”他將目光重新聚起了冷色,“他们既然选择了给赫连勃勃当马前卒,那便是自绝於关中。这笔帐,咱们挨个去算。”
刘义真重新恢復精神,丝毫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消沉气馁。
“然后咱们就去新平——会一会那位赫连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