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百年长安(2/2)
原本热闹嘈杂的西市,就这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了下来。那些方才还在高声叫卖的商贾纷纷压低了嗓门,那些方才还在嘻笑打闹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拽到身后,那些蹲在路边吃汤饼的閒汉也端著碗往旁边让了让。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有好奇的,有畏惧的,有淡漠的,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刘义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那股方才在寒风中寻得的几分清爽,瞬间被一种新的不安所取代。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脸上那副轻鬆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可是此刻掉头就走,反而显得更加怪异,於是他只好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在此间早有明確的去处一般,信步走进了街边一家正冒著滚滚热气与食物香味的酒肆。
酒肆里的热气混著羊油的荤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冷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可让刘义真意外的是,他进了门,店里那几个跑堂的酒家保却纷纷把目光移开,你推我、我推你,竟没有一个愿意上前来招呼这位一看便很有钱的客人。
最后还是那东家模样的人——一个年过半百、鬚髮已经有些花白的老汉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踌躇著走到刘义真面前。他先是下意识地躬了躬腰,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刘义真的衣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方才硬著头皮开了口。他的官话里带著浓重的关中土音,语气恭敬,措辞却让人听得不是滋味。
“上客,今日小店……小店稻米、鲜鱼不足,怕是招待不起上客。上客莫如,往別处看看?”
刘义真听他这般说辞,先是一愣,隨即好笑起来:“谁说我要吃稻米鲜鱼了?来了关中,便是没有麵食吃,羊肉怕是也不能少了吧?难道东家是怕我吃了不给钱不成?”
那东家连忙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处,愈发显得愁苦:“那倒不是,那倒不是。上客说笑了。只是……”
他说话间吞吞吐吐,目光游移不定,显然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说出口。
就在这时,东家身后的门帘里陡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童音,带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怨气与倔强,像是一颗石子砸破了水面。
“如何敢给你们上肉?怕不是又要將额家里的锅给再砸一遍!”
这声音稚气未脱,却字字分明,每一个音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犬奴!住口!”
东家脸色大变,慌忙转过身去朝里面厉声呵斥。然后他飞快地扭回头来,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惶急几乎要溢出来:“上客恕罪!上客恕罪!小儿家不知礼数,满嘴胡言,上客大人大量,千万不要与他一个小娃娃计较!”
刘义真却没有动怒。他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越过东家的肩头向后看去。只见那门帘的缝隙里,果然藏著一个虎头虎脑的孩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剃著光头,只留两撮顶发,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与敌意,正死死地瞪著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来吃饭的客人,倒像是在看一个隨时会拔刀行凶的强盗。
“无妨。”刘义真对那东家摆了摆手,然后朝那孩子招了招手:“你且上前来。”
东家那张老脸上顿时浮现出焦灼万分的顏色。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畏惧於刘义真身旁那些护卫不敢多言。
那个唤作犬奴的孩子犹豫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快速掂量了一番利弊。然后他咬了咬牙,一把掀开门帘走了出来,走到刘义真面前站定。他个子虽矮,却把小小的胸膛挺得高高的,两只眼睛瞪得浑圆。那架势,仿佛隨时准备扑上来与刘义真这个比他高出一截的少年大打一场,分个胜负似的。
刘义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却又觉得笑出来未免太过轻浮。於是他拍了拍自己身旁那张粗陋的坐榻,温声道:“不必这般如临大敌。便是当年荆軻持匕首入咸阳宫行刺秦王嬴政的时候,怕也没有像你现在这般凶吧?”
那孩子听他这般说,脸上的敌意稍稍鬆动了一丝,却仍旧没有坐下。刘义真也不勉强,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问道:“你方才说,有人砸了你家的店?”
犬奴抿著嘴,不说话。
“而且砸店的原因,是因为你们给他们上了肉?”刘义真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真正的不解,“这倒是有些奇怪。既然你们连肉都给他们上了,便是有求必应,他们怎么反倒还要动手砸店?莫不是你这小孩当时在旁招惹了人家不成?”
这话一出,那犬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方才那股强撑出来的沉默与戒备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不甘与委屈。
“没有!”他大声喊道,声音带著哭腔,却又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额当时才没有招惹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砸你家的店?”
犬奴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像一个不断鼓动的小风箱。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珠子终於没能忍住,啪嗒啪嗒地滚落下来,在他那被风吹得皴裂的小脸上犁出两道湿痕。可他仍旧梗著脖子,不肯示弱。
“还不都是你们南人混帐!”他索性豁出去了,用尽全身力气朝刘义真吼道。
然后他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那动作又凶又狼狈,声音却不曾低下来半分:“那天也来了几个南人的士卒,一进门坐下就要羊肉吃。额大见是军爷,不敢怠慢,赶紧把家里才养了不到一年的小羊羔现宰了,想著好好招待他们。可那些人刚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摔了,骂骂咧咧地说这肉吃著有股子骚气,还骂额大是不是故意把坏了的肉给他们吃!”
犬奴说到这里,嗓子已经沙哑了几分,可那股愤怒却支撑著他继续往下说:“额大跪在地上跟他们赔不是,说羊肉就是这个味儿,他们不信,又是掀桌又是砸锅。后来几个人仗著喝了酒,索性把店里的锅灶案板全给砸了个稀巴烂!临走还踹了额大一脚!”
他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淌,可他还是死死瞪著刘义真,仿佛要用目光把眼前这个衣著光鲜的南人贵人钉在地上。
“还什么王师?”犬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著小孩子特有的那种不加修饰的狠厉,“依额看,你们这些南人,当真还不如人家胡人!人家胡人吃了饭,就算有时候没给钱,也不会把额家的店给砸了!”
“犬奴!”
东家听到儿子后面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几乎是扑过来一般,一边厉声呵斥儿子,一边將两只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掌拼命地作揖,把那早已压弯的腰拼命地往下折,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上去。他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恐惧与颤抖:“上客!上客!这不过是娃儿不懂事,胡言乱语!我等世世代代都是汉人!都是正经的良家百姓!断不是胡人的奸细!不是啊上客!”
那老汉的声音里夹著哭腔。在如今的关中,被人指认为胡人的奸细会落得什么下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义真回头看了刘乞一眼,只用了一个眼神。刘乞心领神会,上前两步,伸出双手將那位已经嚇得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老东家稳稳扶住,低声安抚了几句。
刘义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转向那个叫犬奴的孩子,抬起手来,用自己鹤氅下那片乾净的袖口,轻轻揩去了孩子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那袖口蹭在孩子皴裂的小脸上,大约是带著几分柔软的触感,让犬奴浑身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所以,依你的意思看,”刘义真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犬奴一个人才能听得分明:“还是我们这些南人不来的好,是不是?”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多余的情绪。可犬奴却分明从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贵人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犬奴死死咬著嘴唇,那道浅红色的唇瓣几乎要被他咬出血来。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倔强地站著,一声不吭。
刘义真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头看向身旁的刘乞:“身上有钱么?”
刘乞摸了摸怀中,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茫然地摇了摇头。
刘义真只好又看向另一边沉默侍立的段宏,问道:“带钱了没有?”
段宏伸手在袖口处摸索了一阵,从革囊里掏出几枚“大泉五百”。
刘义真接过钱,转身走到那位仍旧被刘乞扶著、浑身微微发抖的老东家面前,亲手將这几枚铜钱塞进了他的手中。
“那天几个士卒的事,我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刘义真看著老东家的眼睛,语气平缓而郑重,“这些钱,你且拿著,就当是补你家锅灶钱。我知道不够,权且聊表心意。”
东家捧著那几枚铜钱,两只手却像是捧著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火炭,左右捯飭,放下不是,拿著也不是。他张著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义真也没有再等他说什么。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想儘快离开这个地方,吸一口外头虽然冷冽却不会让人心头髮闷的空气。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矮小的身影追了上来。
犬奴一把將那几枚铜钱从自己父亲手中夺走,小跑著衝到刘义真跟前,也不管什么尊卑礼数,直接將钱往刘义真手里塞了回去。他的手很小,力气却不小,攥著钱往刘义真手里按的时候,那股子蛮劲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额不要你的钱!”犬奴抬起头,直视著刘义真的眼睛,那眼眶里还蓄著方才没流乾的泪水,可目光却倔强得像一头小狼:“额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做的错事,要自己认错!哪有旁人帮忙道歉的道理?”
刘义真被他说得一愣。
犬奴却还没说完。他上下打量了刘义真一眼,撇了撇嘴,那表情里竟带上了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相称的老成与挑剔:“再说,你虽是贵人,可看著年纪比我也大不了几岁。上次来砸店的那几个人,岁数都够当你爷爷了!他们又与你非亲非故,你凭什么替他们还钱?”
“还是说,你觉得给这么几个子的钱,就能显的你们南人讲理?就能让额,让额大都把那事给忘了?”
刘义真张了张嘴,竟被这孩子说得有些无言以对。
犬奴见他这副模样,嘴角轻轻一撇,像是在嫌弃什么。然后他顿了顿,抬手又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彆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话。
“不过……虽说有些南人可恶得很,但我方才也没讲你们不该来。”
刘义真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他看著眼前这个方才还对他怒目而视、咬牙切齿的关中少年,忍不住问道:“为何?”
那犬奴反倒像是不耐烦了,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白了刘义真一眼:“还能为何?亏你还比我大了几岁,怎么连这个都要问我?”
他似乎很是鄙夷刘义真的迟钝,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送了过来。
“不过是……本为一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