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第一次(2/2)
“继续。”
他需要更多的能量来压缩波腹。四倍的振幅还不够——种子需要至少六倍以上才能维持三到五天的持续释放。
五倍。
他的手开始发抖了。右手的脉络在超负荷运转下发出尖锐的刺痛——就像一根电线通入了超过额定值的电流,绝缘层在发烫。
“陈菜——“孙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似乎在喊什么。
他听不清。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波腹上——
六倍。
波腹处的能量开始“打结“了——和昨天一样的现象,但规模大得多。振动的频率不变,空间范围在缩小——从十五厘米缩小到十厘米、八厘米、六厘米——
源海降到三成。
“够了!“老诺喊道,“现在就固化!再压下去你的脉络要出问题了!”
陈菜没有犹豫。
他在六倍的临界点上释放了最后的控制力——让那个正在“打结“的能量团彻底收缩、凝固、从波动態跃迁到局域態——
左手掌心传来一阵热。
不是灼烧的热,是一种深入组织內部的、像温水渗透一样的热。热量从掌心向五根手指扩散,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消退了。
“种子——成了!“老诺的声音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陈菜睁开眼。
他看到了——或者说,他的感知看到了——刘桂芳的右手掌心深处,一个看不见的光点正在稳定地闪烁。3.5hz,反相,持续不断。
比昨天那颗大得多。亮得多。
能量种子。
锚定印记。
“扫描仪读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孙婷盯著屏幕,手指飞快地操作著:“反相信號持续释放——频率3.5hz——振幅——振幅稳定在零点六七左右——覆盖范围——”
她调出了空间分布图。
一个以掌心为中心的球形区域,半径大约七到八厘米,反相信號均匀分布。五根手指全在覆盖范围內。
“全部覆盖了,“孙婷的声音有些发紧,“种子在持续释放反相信號,侵蚀波被完全压制在覆盖区域之外。”
陈菜慢慢收回右手。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源海降到了不足两成,身体的控制力在急剧下降。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儘量不让自己抖得太明显。
“刘阿姨,您感觉怎么样?”
刘桂芳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用左手轻轻握了握。
“不麻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和昨天一样的、介於惊喜和茫然之间的调子,“昨天你弄完之后麻减轻了三四成,这次——完全不麻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等角度展开的手指无法併拢,但她能微微弯曲——这在她过去三天里是做不到的。
“能动了一点……“她的眼眶又红了。
陈菜靠在椅背上,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刘阿姨,有几件事我需要跟您说清楚,“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慢,更认真,“第一,这个』珠子』——种子——能用大约三到五天,用完之后麻的感觉会回来。到时候您需要通知我们,我来换一颗新的。”
“第二,您的手——已经变形的部分——没办法恢復。种子只能阻止它继续恶化,不能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
“第三——“他停了一下,“如果在这三到五天里,您的手出现了任何新的变化——发麻加重、顏色变化、或者其他任何不正常的感觉——立刻联繫我们。不要等,不要忍,立刻。”
刘桂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你。”
三个字。很轻,但很沉。
陈菜站起来,腿有点软——源海低量的副作用。他扶了一下床沿,稳住了。
“孙姐,后续监测就交给你了。种子耗尽的时间大概在三到五天之间,我会提前过来准备更换。”
“好,“孙婷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你的脸色真的很差。回去休息。”
“知道了。”
他走出校医院,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赶著去上课,有人在早餐摊前排队,有人坐在花坛边刷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注意到校医院二楼观察室里一个食堂阿姨正在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握著自己变形的右手,悄悄地流眼泪。
“老诺。”
“嗯。”
“种子种下了。锚定成功了。”
“成功了,“老诺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欣慰、疲惫、还有一丝陈菜暂时读不懂的东西,“你今天做的事——在埃瑟拉需要至少五年的训练才能做到。你用了四天。”
“不是四天。是四天里我刚好找到了正確的方法,“陈菜说,“如果用你们的方式——一击定成败——我可能练五年也做不出来。但我用了渐进式的方法,边做边调,反而做到了。”
“你在证明一件事,“老诺缓缓说。
“什么事?”
“你们的思维方式——你们这个』工程』的思维方式——也许比我们的更適合使用魔法。”
陈菜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从一个三百岁的异世界法师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也许吧,“他最终说,“但现在下结论太早了——我只成功了一次,样本量不够。等我成功十次再说。”
“你这个人,“老诺的语气里终於出现了一丝笑意——这几天难得的轻鬆,“连夸你一句都要拿数据来反驳。”
“不拿数据反驳的夸奖叫捧杀,我这个人经不起捧。”
“看得出来。你这种性格,在埃瑟拉会被所有的法师同行排挤——他们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跟他们讲数据。”
“所以他们覆灭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陈菜就后悔了。
太刻薄了。
但老诺没有生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不是苦笑,是一种释然的笑。
“是啊,“他说,“也许他们確实该听人讲讲数据。”
校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个脸色苍白的大学生坐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在一个人的手上种下了一颗看不见的种子。
没有人知道那颗种子会在未来的三到五天里,日夜不息地守护一只变形的右手。
也没有人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格尔木,有另一个人正在倾听侵蚀的“歌声“,觉得它很美。
世界在变。
有人在挡,有人在推。
而他——一个应用物理专业的大二学生,源海只剩不到两成——刚刚学会了做的第一件实事,不是把侵蚀打退,而是在一个人的身体里留下了一盏小小的灯。
灯很小。
但够亮。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教学楼走去。
八点半还有一节概率论。
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