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三成把握(2/2)
侵蚀波消失了。五根手指等角度展开的右手安静地躺在托盘上,灰白色的指尖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光——但那种持续涌出的、像微型火山喷发一样的侵蚀波信號,彻底消失了。
手没有恢復原状。变形还在——五根手指依然等角度展开,掌面依然弯折成弧形,指甲依然是“宝石“的形態。
但变化停止了。
不会再恶化了。
“老诺?“陈菜在心里问,声音有些虚弱。
“成功了,“老诺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震动——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像目睹了某种不可能之事后的静默,“侵蚀被完全压制了。五频调製信號全部离线,残余波幅不足百分之一。她的手——保住了。”
保住了。
虽然不是完整地保住——变形的部分无法恢復——但保住了。
“合成波振幅稳定在原始值的百分之八点七,“孙婷的声音恢復了平稳,但微微发颤,“调製信號全部消失。侵蚀——停止了。”
陈菜缓缓收回右手。
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的颤动,是整个手掌都在不可控制地颤抖,像刚跑完一千米之后的肌肉痉挛。源海的水位降到了不足四成——比他预想的消耗大了將近一倍。
因为生物组织的复杂性。
玻璃碎片只有一种成分、一种结构,相消干涉只需要匹配一个频率。但刘桂芳的手上有骨骼、肌肉、血管、神经、皮肤——十几种不同的组织,每一种都在以微弱的方式和侵蚀波耦合,每一种都在消耗他的信號能量。他需要同时抵消所有耦合路径上的侵蚀波,能量消耗自然远超碎片实验。
如果组织更复杂——比如整条手臂,比如整个身体——消耗会更大。
他目前的能力,大概只能覆盖一只手。
“陈菜?“刘桂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抬起头。
刘桂芳正看著自己的右手。她的左手——那只正常的手——慢慢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右手变形的指尖。
“不麻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介於惊喜和茫然之间的调子,“之前一直麻——像戴了厚手套——现在不麻了。虽然还是这个样子,但不麻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泪水落了下来。
陈菜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眩晕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扶住椅子扶手,闭上眼缓了几秒。
“你需要休息,“老诺的声音严厉而关切,“源海降到四成以下不能再消耗了。再低会有危险。”
“我知道。”
他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站得住。
“周局,“他看向门口的周敏,“侵蚀被停止了,但我不能一直维持这个效果——我的输出是脉衝式的,不是持续的。一旦我离开,如果外部侵蚀源还在,侵蚀波可能会重新出现。”
“你预计能维持多久?”
“不確定。可能几小时,可能一两天——取决於周围环境中侵蚀波的恢復速度。我建议——“他看了孙婷一眼,“在她右手周围布置一套持续监测设备,一旦检测到侵蚀波重新出现,立刻通知我。”
“我来安排,“孙婷说。
周敏走到陈菜面前,看著他的脸——大概是在评估他的状態。她的目光在他颤抖的右手和发白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动作。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做得好,“她说。
只有两个字。但从周敏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一整篇嘉奖令都重。
陈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出校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著一层淡淡的灰白,晨雾从操场的方向飘过来,带著露水的凉意。
他站在校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凉,很乾净,像被洗过一样。
“老诺,“他在心里说。
“嗯。”
“三成把握的事我做成了。但这不代表以后每次都能成——今天的情况恰好比较理想:侵蚀深度还在五频阶段,对象只有一只手,距离足够近,环境相对可控。如果条件更复杂——侵蚀更深、范围更大、距离更远——可能三成都不到。”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停。训练要继续,能力要提升。定向输出要练得更稳,全向覆盖要练得更省力,衝击法——”
他顿了一下。
“衝击法也要开始准备了。”
老诺沉默了一秒:“你之前说不做——”
“我说的是不在没数据的时候做决定。现在我有数据了——一只手的相消干涉就消耗了我六成以上的能量。如果將来面对的情况比一只手更大——一条手臂、一个人、一栋楼——我现在的储备根本不够用。我必须拓宽传导通道,增加输出上限。衝击法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快速提升途径。”
“但它可能要你的命。”
“可能。但什么都不做一定会死人。”
陈菜看著东方的天际,那一抹灰白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他说,“但在准备好之前,我要把衝击法的每一个细节都搞清楚——成功率的上限在哪、脉络的承受极限在哪、失败的最坏后果是什么。等我有了足够的数据来评估风险,我再做决定。”
“……你这个人,“老诺的声音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不得不承认的敬佩,“明明害怕得要死,偏偏要假装理性。”
“我不是假装理性,“陈菜说,“我是用理性来管理恐惧。恐惧本身没有错——它告诉你有危险。但你不能让恐惧替你做决定,就像你不能让警报器替你开车。”
他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身后,校医院二楼观察室的窗户亮著灯光。窗帘半拉著,透出一道细细的光缝。
那道光缝里面,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正在用左手轻轻握著自己变形的右手——那只五根手指等角度展开、永远不会恢復原样的右手——无声地哭著。
不是悲伤的泪。
是劫后余生的泪。
陈菜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道光缝。
那道光缝是他的第一个锚点——不是抽象的数据,不是冰冷的波形,而是一个具体的人、一只具体的手、一道具体的泪痕。
他做的每一件事——训练、分析、计算风险——都不再只是为了“搞清楚规律“。
而是为了那道光缝不再变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