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列席(2/2)
杨宇霆在张作霖身后坐著,始终保持沉默。但他的右手指节搁在膝盖上,已经捏得发白了。冯国琨被维修记录和测试报告两头堵死,周团长被议程挡在外头,刘参谋从开会到现在一个字没说——上次烧锅院密会之后,评审小组把德国货全检报告抄了一份送到刘参谋手上,他看完之后再也没跟冯国琨喝过酒。鞍具这一案,翻不了了。
赵鸿飞適时开口:“请评审小组成员表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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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字一出来,杨宇霆那边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孙副处长看了杨宇霆一眼——杨宇霆没给他任何眼神。孙副处长咬了咬牙,举了手。另外两票跟著举了。刘参谋没举手。另一位老行伍也没举手。他们俩看完了维修记录和测试报告之后,沉默了片刻,同时举了手。
赵鸿飞数票:“三票赞成三菱,四票赞成振兴。一票弃权,通过——天津振兴中標。”
冯国琨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张作霖把菸头扔进炭火盆里,站起来。所有人又跟著站起来,恭恭敬敬立著。
“鞍具採购就按评审小组定的办。”张作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冯国琨,“老冯,你那骑兵团的鞍具报了八十七套维修,为什么不上报?”
冯国琨嗓子发乾:“大帅,是……是军需处说维修零件不够,让等著。”
“等著?”张作霖的目光从冯国琨身上移到了杨宇霆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以后这种事不许再等著。”
他没点杨宇霆的名,但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大帅说的是“不许再等著”,意思是从今往后冯国琨你直接报评审小组,不许再走军需处私下压维修单的老路。
冯国琨低下头:“是。”
张作霖走了。刘副官跟在身后把门带上了。
甬道上,张作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刘副官跟在他身后,也跟著停下来。
“大帅?”
“老冯这人,打仗是把好手。”张作霖看著甬道尽头,声音不高,“就是太实诚。人家端碗酒他就喝,喝完就替人挡箭。他自己不知道,我还能看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邻葛刚才出门绊那一下——老子看见了。你去查查,鞍具维修的事是谁让军需处压著不上报的。”
刘副官应了一声。
屋里的人重新坐下来,气氛已经完全变了。第三项哈尔滨转运站安保增配的议题,杨宇霆的人没再发一声。赵鸿飞把议程念完,孙副处长只说了句“按章程办”,投票的时候连手都没举全。
散会的时候冯国琨头一个站起来往外走,马靴踩在地砖上还是闷响,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周团长跟在他后头,在门口追上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冯国琨甩了一下手没应。
孙副处长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把椅子往前推了推,推到一半又停住了——杨宇霆座位下面掉了支铅笔,大概是刚才撞桌腿的时候从桌上滚下去的。他把铅笔捡起来,在桌面上放正,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于凤至收拾桌上的卷宗。赵鸿飞凑过来压低声音:“冯禿子这回脸丟大了。大帅那句『为什么不上报』,够他回去做三天噩梦。杨宇霆出门绊那一下——他这辈子大概没在军务会上这么狼狈过。上次在正厅查您的铁路帐被当面驳回,他走的时候肩膀上蹭了一道门框灰,孙副官替他拍了。今天没人替他捡铅笔。”
“绊的不是门槛。”于凤至把卷宗摞整齐,想起杨宇霆绊门槛时那个收文件夹夹住袖口的动作,又想起当年他在正厅里翻了几页单据就把文件夹放下说“帐目可以做假”。那时候他身后还有一整套军需处的体系撑著,现在他的副组长被棉花案逼退了,他的旧將列席评审小组眼睁睁看著自己变成弃权票。
“杨宇霆当年在正厅里说『帐目可以做假』,那时候他面前只有我一个人,他还可以用身份压我。现在他面前是九把椅子。”
她把卷宗抱在怀里,走出会议室。夹道上的穿堂风吹得她衣角翻了起来,她没有拢紧衣襟,只是走得更快了一些。远处兵工厂的汽笛响了——那辆坦克还在库里,履带上还沾著上次试车的新泥。
她忽然想起閭珣在坦克旁边问“铁里面有没有金子”,她说有,金子是坦克里面的人。杨宇霆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站在这里的底气,从来不是靠那些单据本身——而是她知道不管谁来查帐,她都有东西可以摊在桌上。以前是铁路的帐本,现在是评审小组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