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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嫁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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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零年腊月十八,石巷子贴了红纸。张德本起得早,把院子又扫了一遍。石榴树枯著枝,缺角的院墙被晨光照得发白。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进屋换了件乾净的褂子,袖口磨破了,他扯了扯,没遮住。

老六端著一碗红烧鱼进了院子。她男人没来,小小子跟在身后,手里攥著木旋转锥。老六把鱼搁在桌上,说,老七,恁姐就这点本事了。张德本嗯了一声,把鱼碗往里推了推。小小子蹲在石榴树底下玩转锥,玩著玩著抬起头,问,舅舅,新媳子长啥样。张德本没答话。老六把小小子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说,臭小子,一会儿恁就看见了。

头天下午,杨秀兰的嫁妆就送来了。她爹杨振环亲手打了一套家具:八仙桌、条案、大箱子、箱子架、四把椅子。木纹匀净,榫卯严实,椅子腿下还垫了铜脚。杨家亲友陪送的洋盆、脸盆架子、洋胰子、木框镜子、肥皂盒,还有几包油纸封好的点心,羊角蜜、蜜三刀,油纸上贴著喜字,整整齐齐码在条案上。邻居们站在院门口往里看,有人掰著指头数件数,有人低声说,这嫁妆,不孬。张德本站在堂屋门口,看著那些崭新的家具一件一件抬进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没上前。

头天晚上,石巷子的院子里摆了一桌酒。张德本这边没什么亲戚,只有老六一家和两个没出五服的本家叔伯。老六的男人老游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坐在角落里,偶尔给旁人递根烟。松枝在铁盆里燃著,噼里啪啦响,松香瀰漫整个院子。借来的两盆万年青摆在堂屋门口,叶子墨绿,在火光里泛著亮。桌上只摆了四碟咸菜、一盆燉萝卜、一碟花生米,酒是老游从粮站打来的散装白干。两个本家叔伯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喝著酒,偶尔看一眼院门口。

锣鼓是从隔壁借的,敲了一晚上。鼓面上有裂纹,敲起来发闷,但总归是响。

张德本坐在桌边,喝了两碗酒,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风从幸福河那边刮过来,带著凉意,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雷击木,望向河对岸。西园杨家隱隱约约传来锣鼓声。他站了片刻,又回来坐下。老六在他旁边,把一块红烧鱼夹到他碗里,说,老七,恁吃点。他没说话,把那块鱼吃了,刺吐在桌角。

西园杨家,这一夜也热闹。女眷们围坐在堂屋里填箱,往新箱子里塞压腰礼,一块布、几块钱,塞完用红纸封好。男人们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锣鼓喧天,和石巷子那边隔著幸福河遥遥相应。杨秀兰坐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解。她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搭在她膝盖上,说,秀兰,明儿个就是人家的人了,过去好好过日子。杨秀兰低著头,嗯了一声。她娘又说,那家人穷是穷了点,但人老实。她抬起头,叫了声娘,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娘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在她膝盖上拍了拍,站起来走了。

马起礼坐在靠墙角的那张桌上,面前搁著一碗酒。他喝了半碗,站起来,指著院子里的家具,大声说,大叔,恁偏心。恁给大闺女的嫁妆,比俺娶恁二闺女的时候多太多。杨振环坐在门口,手里夹著一根烟。他说,秀兰自小懂事,吃苦最多。俺就是给她盖房子当儿子养,也不为过。

马起礼愣了,猛地掀了面前的桌子。碗碟摔在地上,碎了,汤水泼了一地。锣鼓骤停,院子里的人全都看过来。杨秀兰从灶房门口站起来,看著她二妹夫,没动。马起礼指著她,说,恁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在娘家作威作福能多年,这回嫁个穷光蛋,还陪送这么多,亏不亏。杨秀兰没说话。她弯腰把地上的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墙根,转身进了灶房。马起礼僵在原地,端起酒碗猛灌一口,悻悻坐下。锣鼓重新响起来,声音比刚才更闷,像敲在棉絮上。没有人再看他。

次日清晨,八点整。花轿从西园出发,沿著幸福河往东走。嗩吶在前头开路,四个轿夫踩著青石板,轿身轻轻晃。杨秀兰蒙著红盖头,手里攥著一块帕子,攥了一路,没鬆开。她二十八岁,等了十几年。轿子轻轻晃著,她低著头,手指摩挲著帕子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听见嗩吶在前头开路,听见轿夫的脚步踩著青石板,听见巷子里孩子们的嬉闹声。她把帕子攥得更紧了些。

轿子进了石巷子,在巷口停下。她被人从轿子里搀出来,红棉袄,红盖头,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鞋底渗上来。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截红绸,她攥住,跟著往前走。邻居们站在墙根下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抱著胳膊,有人抬手抹了下嘴角,眼神复杂,有人嘆了一句,等了这么多年,真嫁了。没人上前。

嫁妆跟在花轿后面,由杨秀兰的二弟弟推著,低著头,把自行车推的很慢。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推进院子的时候,车把上的红绸被晨风吹起来,飘了两下。弟弟把车支在石榴树旁边,从兜里掏出那块上海牌手錶,搁在堂屋的条案上。錶带是钢的,錶盘是白的,秒针走起来没有声音。

松枝在铁盆里还燃著,青烟混著松香瀰漫了整个院子。锣鼓从花轿进巷口一直敲到拜堂。

拜天地的时候,杨秀兰弯下腰,红盖头晃了一下,露出一截下巴。张德本也弯下了腰。一个二十八岁的老姑娘,一个31岁的老小子,动作有些生涩,像两块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头,终於挨在一起。司仪喊礼成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鼓掌,只有老六的小小子拍了两下手,被老六按住了。

夜里客人散了。老六把碗筷收拾乾净,抱著已经睡著的小小子走了,临走时把门轻轻带上。她男人老游已经在巷口等了很久,见她出来,把孩子接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石巷子的夜色里。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松枝燃尽了,铁盆里只剩一堆冷灰,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又灭了。那两盆万年青还搁在堂屋门口,叶子墨绿,月光洒在上面,泛著清辉。

杨秀兰坐在灶房门口,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膝盖上。他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肩上。她没回头,只是把棉袄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些。他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半晌,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那块上海牌手錶。他低头看著那块表。她把表从他手心拿起来,拉过他的手腕,替他戴上。錶带有点松,手腕太细了。她低下头,把錶带扣紧了一格。她的手指蹭过他的手腕,很凉。他看著她低头扣錶带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让她扣。她说,好了。他低头看著腕上的表,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石榴树旁边。他把怀里那截雷击木掏出来,搁在掌心里。焦木凉凉的,他握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她还在那里。

炉火映在墙上,微微跳动。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他们並肩坐著,看著院子里那棵从来没结过果的石榴树。自行车停在树旁,车把上的红绸被夜风吹起来,飘了两下,又落下去。八仙桌、条案、大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堂屋里,苦楝木在暗处泛著微光。那些点心还搁在条案上,油纸封著,没拆。秒针走起来没有声音。月亮很白,青石板被照得发亮。这间缺了角的院子,今晚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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