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太白平康忆往昔(2/2)
“达夫兄放心,一顿酒钱我还出得起。”李珍说著,已在一座三层阁楼前停步。门楣上一块匾额,写著“云裳阁”三个字,笔跡娟秀。门前伺候的小廝见了李珍的衣饰气度,立刻堆起笑脸往里通传。
不过片刻,云裳阁的都知,一个约莫三十出头、姿容端庄的妇人便亲自迎了出来。
“嗣岐王殿下,你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接著她往李珍身后一瞧,登时眼睛一亮:“哟,这不是李翰林吗?”
李白哈哈大笑:“我如今已不是什么翰林,就是个閒人。”
“翰林也罢,閒人也罢,你就是你。你那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我们阁里的姑娘可都会唱呢。”
都知笑盈盈地將五人迎入阁中,亲自领到三楼临窗的雅间。
雅间陈设雅致,木案几上早已摆好了瓜果点心。都知安排了两名擅琴的伎人和两名能诗的娘子陪侍,又命人端上两坛陈年佳酿,这才退了出去。
李珍端起酒盏,向四人道:“今日灞桥送別贺监,难得聚首。趁几位还没各奔东西,我做个东,算是个后场。来,先饮一盏。”
五人一饮而尽。
杜甫目光在席间流转,忽然开口道:“太白兄,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初进长安时,初见圣人,究竟是什么情形?”
此言一出,高適也看向李白。他其实也一直想问,但唯恐引起了李白的伤心事,因此一直压在了心里。
李珍和王维倒是知道情况,却都默契地没有插话,而是静静地准备听李白讲述。
李白將手中的酒杯放在案上,目光看了看在座的几人,陷入了回忆:“那是天宝元年的事。那时候我四十二岁了,半辈子浪游,总算等来了一道詔书。”他语气渐渐热烈起来,“那天我进宫,是在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圣人降輦步迎,亲手为我调羹。”
“亲手调羹?”杜甫睁大眼睛。
李白目光灼灼:“圣人说:『卿是布衣,名为朕知,非素蓄道义,何以及此?』然后就命我供奉翰林。”
听到这里,高適一拍大腿,竟是比李白本人还要激动:“太白兄好大的面子!”
“面子是大。”李白语气一转,竟是有几分黯然,“可惜供奉翰林说来好听,其实就是陪著圣人游宴,写几首应景的诗。“
“《清平调》你们都知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诗是好诗,写出去人人传唱,可我心里知道,圣人把我当什么?一个助兴的清客罢了,和宫里养的那些倡优有什么区別?”
李珍坐在几案对面,不动声色地听著。
“那你还想回长安吗?”杜甫问道。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回,也许不回。此间事了之后,我打算去梁宋一带走走。梁宋之地,有信陵君故里,有梁孝王兔园,有芒碭山斩蛇处。我早就想去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子美,你不是说要同去?”
杜甫点头道:“正有此意。我早就想著有朝一日能与太白兄同游。本想长安事了,前去寻你和达夫兄会合,谁料竟是你们先来了。”
李珍不动声色地举起酒盏,对李白道:“太白兄,你方才说供奉翰林时心中鬱结。我倒觉得,那些都是虚妄,以太白兄的才学必定能名传千古,诗名留下来了,才是真格的。”
李白微微一怔,隨即大笑:“嗣岐王殿下此言有理!诗留下来,才是真格的。翰林供奉的官职算什么?过个十年八年,朝堂上那些爭权夺利的人早就被人忘了,可我李白的诗,后人还在传唱!”
“说得好。”一旁的王维也举起酒盏,“太白兄,嗣岐王殿下方才这番话,我也深以为然。我这些年亦官亦隱,在輞川经营別业,不过是求个自在。自购得那座山庄之后,我常常一住便是数月,弹琴赋诗,看山看水。官场上那些爭斗,实在没什么意思。”
酒过三巡,李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伏在案上似睡非睡。高適也有些踉蹌,扶著柱子站起,说要出去透气。王维倒还清醒,神色舒展,似乎许久没有这样畅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