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真是令人火大(2/2)
陈彦武看著儿子执子的手势,他的棋风跟他妈妈的性格很像。沉稳,正派,不走捷径。
陈彦武不急不慢地应对。
周纪安每落一子都在圈地,而对面这个人,好像压根不在乎地盘。
黑棋在左上角渐渐围出了一块扎实的实地,四面封锁严密,是教科书级別的守角定式。
周纪安心里有了底,到目前为止,他在实地上已经大幅领先。
他抬头扫了陈彦武一眼。对面的人没在看棋盘。准確地说,他在看周纪安执子的手。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发呆。
周纪安皱了皱眉,低头重新审视棋局。提醒自己別走神,要专注。
攻势转向左下角。黑棋连落三子,乾净利落地吃掉一小块白棋孤子。
目前局势很清晰,他在实地上领先不少,而白棋的布局看上去鬆散隨意,既不爭抢实地也不急於攻杀。
周纪安往后靠了靠,右手搭上膝盖。
不是每个领域都能用钱砸出水平的,陈总。
可当他捏著黑子准备落下一手的时候,手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放下来。
他盯著左下角那块被自己吃掉的白棋残骸,反覆推演它被围杀的过程。
白棋在左下角落了一枚閒子,几手之后又往旁边补了一手。他当时判断白棋在试探性地侵入,於是按照最稳妥的应法把那两枚子围杀吃净。
现在倒回去看,那两枚白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
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引诱黑棋用三手棋去吃一小块不值钱的死子。而就是这三手棋的时间差,让白棋在中腹多走了三步不被注意的閒棋。
周纪安的后背慢慢绷紧。
他没有走错任何一手。每一步都是经过计算的局部最优应手。
但对面这个男人,从头到尾就没在跟他比赛局部计算。
他在更高的地方看著整盘棋。
白棋每一次退让,都精准地踩在黑棋最优手的路径上。他不是没看见黑棋的攻势。他只是算准了周纪安一定会走那步棋,然后利用这个確定性,在別的地方落子。
这种感觉,跟他在家里做菜做完一口没尝就走掉的做法,有什么区別?
你以为他在退让,其实他在布局。
周纪安在右下角发动了最后的攻势。切断白棋两块棋的联络。只要这刀下去,白棋的大龙就会被一分为二,至少能搏出一块杀棋翻盘的机会。
陈彦武白子从指间滑出,轻轻一声脆响,不偏不倚地落在攻击路线的正中央。
就一手。
周纪安精心构筑了六手棋的攻击链条,被一枚白子堵在了咽喉。
他迅速在脑子里推演替代路线。上面绕?被之前落下的白子封死了。下面迂迴?另一枚白子提前占住了拐点。每一条他能想到的进攻路径,都恰好有一枚白子等在那里。
那些白子最早的一枚,落在第十二手。
周纪安的手指停在棋笸箩边缘,不再伸进去拿棋子了。
他的目光从右下角开始,慢慢往左上角移动,最后落到中腹。
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这盘棋的全貌。
白棋从很早开始,就没有在跟他爭任何一个角、任何一条边。那些散落在棋盘中央的白子,单独看每一枚都像是隨手扔上去的閒棋。
但当他把视线放远,所有的閒棋连成了一条线、一个面、一张网。
中腹的白子彼此之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每两枚之间都留著足够的应变空间。黑棋在四角围出的实地,反过来成了这张网的锚点。
他每攻下一个角,白棋就在中腹多落一子。
他每吃掉一块孤棋,就主动往这张网的正中央钻进一步。
等他终於抬起头的时候,四面八方全是白棋的势力范围。
棋盘上没有翻盘的余地了。
周纪安把指间的黑子放回棋笸箩里,轻轻扣上木盖。
“我输了。”
他抬起头,盯著对面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
这个男人下棋的风格和他的为人很像。
不跟你爭,不和你抢,甚至故意送你甜头。
等你以为自己贏了的时候,才发现全局都在他手心里。
当年,他就是用这个路子追求妈妈的吗?
还真是……令人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