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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宋家,润福来商行(求追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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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宋家,润福来商行(求追读)

话落。

再无声。

作別。

川沙路上,人潮喧嚷,像一条被太阳晒得发白、发烫的浑水河。

姚內景的白袍,林美心的青布学生装,一前一后,被人影吞没。白袍先淡,青影后隱,几息之后,便只剩下熙熙攘攘的人头、肩膀、帽檐、汗味、尘土气。

陈远站在原地,目送了片刻。

姚內景这人,白袍如雪,心却未必洁净;林美心这女人,青布学生装,眼底却藏著刀锋、火星、风雷。

一个是正梁武馆黄级武师。

一个是林家玄级下品女子。

都不是省油的灯。

可沪海这地方,油灯多了,火也就多了。灯下有影,影里藏鬼,鬼手里还往往攥著一把刀。

陈远收回目光,转身,朝大团路方向走去。

老槐树下。

已经没有陈蓉的身影。

树影摇摇晃晃,斑驳地落在地上,像一张被人撕碎又拼起的旧报纸。树根旁只剩几片被踩烂的槐叶,叶脉里沾著泥,绿中带黑。

陈蓉坐黄包车走了。

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大宽路,快到广民胡同。

陈远想到她临走前攥住自己袖口的手。

细白。

发颤。

指节用力到泛白,像秋风里一片死攥枝头、不肯落下的叶。

她怕。

不是怕人群,不是怕洋人,不是怕火墙,也不是怕皮埃尔。

她怕他回不来。

陈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算是笑过。

笑意浅得像水面一点涟漪,风一吹,便没了。

他加快脚步。

大团路上,黄包车夫还在揽客。

“先生,坐车伐?”

“爷,往哪去?”

“南厢、沪东、大宽路,都去得!”

车夫们靠在车把上,汗巾搭脖,草鞋踩地,一个个晒得黑默黢,眼神却亮,像饿狗看肉摊。

陈远抬手。

一辆黄包车立刻小跑过来。

车夫是个精瘦中年人,脸晒得黝黑,观骨高,眼窝深,笑时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像还嵌著早饭吃剩的葱末。

“先生去哪?”

“广民胡同。”

“好嘞,先生上车!”

陈远坐进车里。

车棚半旧,竹篾有几处翘起,坐垫被汗渍、尘土、年月磨得发亮,像一块被人反覆揉搓过的老皮。

他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太阳穴,还在跳。

突。

突。

突。

不是累。

是杀意还没退乾净。

皮埃尔站在火墙对面时,那股子压迫感,如山,如铁,如一堵横亘在眼前、推不倒、

砸不开、绕不过的西洋高墙。

玄级中品。

甚至,玄级上品。

这样的武夫,眼下的陈远,惹不起。

但惹不起,不代表躲不起。

躲不起,也不代表不能日后找机会捅他一刀。

人活著,最怕的不是一时低头。

最怕的是低头久了,忘记自己还有脖子。

黄包车起步。

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嚕咕嚕,像一只木喉咙在低声吞咽。

陈远睁开眼,看街景从眼前掠过。

大团路两旁,商铺林立。

绸缎庄,茶铺,米行,药铺,棺材铺。

一家挨著一家。

门脸上的招牌在午后阳光里泛旧金色,有的掉漆,有的裂边,有的被烟尘燻黑,可仍旧挺著,像一张张硬撑体面的老脸。

路上行人不多。

黄包车,马车,挑担小贩,挎篮妇人,偶尔一辆黑色轿车按著喇叭衝过,叭叭叭,惊得路边孩童哇一声哭,妇人抱起孩子就骂:“赶投胎啊!”

车夫跑得不快,却稳。

脚下布鞋踩在石板路上。

啪嗒。

啪嗒。

啪嗒。

有节,有拍,像一支穷苦人用脚板子敲出来的沪海小调。

陈远靠著车座,心里转著事。

人皮。

得藏好。

皮埃尔说人皮和制皮人之间有感应,那这东西,便不能放在身边。

不能放家里。

不能放死士身上。

更不能隨便埋在某条阴沟、某堵墙根底下。

沪海这地方,人多,狗多,乞丐多,巡捕多,胡家打手多,南堂眼线多。看似满地藏污纳垢,真想藏一件要命东西,反倒处处都是眼。

什么地方能隔绝感应?

什么地方不被人寻到?

什么地方就算被翻出来,也不会第一时间牵到自己?

陈远暂时没有答案。

不过不急。

皮埃尔今天被姚內景拦住了,又被林美心盯上,短时日內,未必能腾出手来追这张人皮。

人皮是祸。

祸也可以是饵。

饵掛得好,钓上来的未必只是鱼,还有握鱼竿的人。

林美心。

明日中午。

极司非尔路,听雨轩。

这个女人是玄级下品,林家在南厢有根有枝,有钱有势,有名声,也有刀。和她搭上线,没有坏处。

可她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

反西法租界西扩。

务本女垫游行。

南厢林家。

西法友邦武师皮埃尔。

哪一桩,都不是小事。

陈远喜欢有用的人。

但越有用的人,越像带刺的铁鉤。抓住了,能鉤鱼;抓不好,也能鉤烂自己的手心。

得小心。

不能陷太深。

麦晴的第二次任务。

明早七点半。

宝利生昌咖啡馆。

沙班要杀谁,还不知道。

但不管杀谁,陈远都得接。

酥身楼一半抽成,他已经拿到一半话头。剩下那一半,得用刀换。

钱这东西,摆在桌上叫银元,揣进口袋叫底气,攥在手里叫命。

他现在缺钱。

更缺一条能往上爬的路。

杀人,是最快的路。

也是最滑的路。

一步踩空,下面不是泥,是刀尖。

还有宋廷坤。

那个油背头男青年。

那个在宝利生昌咖啡馆里,斜眼骂他“乡巴子”的富家子。

死了。

死得不算委屈。

嘴贱,是小罪;惹到陈远,是大罪;偏偏又赶上冯肃、贺重铸两把刀在旁,便成了死罪。

宋廷坤是润福来商行老板宋继成的长子。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陈远眯起眼。

润福来商行。

大宽路上的老字號。

做南北货生意。

东北的人参、鹿茸、貂皮,运到沪海;沪海的丝绸、茶叶、药材,再往北走。一来一回,车马船票、仓储脚钱、关卡打点、商贩帐期,密密麻麻缠成一张银网。

一年流水,少说几万大洋。

宋继成这个人,陈远没见过,但听过。

沪东商界里,宋继成算不上头一號人物,但也绝不是小鱼小虾。和胡家有往来,和钱家有生意,和大宽路上不少铺面掌柜都能搭上话。

这样的人家,死了长子,不会善罢甘休。

但陈远不怕。

怕?

怕就不是陈远。

怕的人,只会等別人举刀。

不怕的人,先磨刀。

黄包车在广民胡同口停下。

“先生,到了。”

陈远付了车钱,下车。

胡同里很静。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砖墙上,把墙头碎瓦、晒衣竹竿、窗格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几根吊死鬼的腿。

几只鸡在墙根刨食。

咕咕。

咕咕。

鸡爪扒著湿泥,偶尔啄出一条细虫,仰头一吞,便又低头继续刨。

寻常日子。

寻常得像昨夜没有死人,今日没有杀局,明日也不会有人头落地。

336號院门虚掩。

陈远推门进去。

吱呀一声。

陈蓉坐在偏房门口。

桃红褂子已经换了,换成一件家常蓝布衫。头髮重新梳过,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綰住。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眼睛还是红的,红得像被水泡过的桃花瓣。

看见陈远进来,她站起身。

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又咽下。

女人有时候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一句饭热著。

“生煎馒头在锅里热著。”陈蓉说。

声音平平。

像在说天晴了,水开了,衣裳收了。

陈远嗯了一声,走进堂屋。

墙上,麦晴送来的那两身西装还掛在钉子上。

深灰。

挺括。

被窗欞漏进来的阳光一照,面料上浮起淡淡光泽,像两张披著体面的皮。

西装。

洋气。

规矩。

上等人穿上它,像更上等;下等人穿上它,像偷来一层上等人的壳。

陈远看了一眼,移开目光,进偏房坐下。

桌上摆著一盘生煎馒头。

底煎得金黄,皮面微白,撒葱花、芝麻,还冒著热气。旁边一碗豆浆,加了糖,甜丝丝的香味在小屋里浮著。

陈蓉坐在对面,看他吃。

不说话。

陈远夹起一个生煎。

咬开。

汤汁烫口。

肉香、葱香、油香,一併涌出来。

他咽下,又喝了一口豆浆,抬眼看陈蓉。

“嚇著了?”

陈蓉摇头。

又点头。

“有一点。”

她低声,“但不是在庙会上嚇著的。”

陈远看著她。

陈蓉垂下眼,指尖在桌沿轻轻抠著,一下一下,抠不出痕跡,却像要把心里那点怕抠出来。

“是看到你从人群里挤回去的时候。”

她声音低下去。

“你说救人,然后就走了。我坐在黄包车上,回头看你,看著你被人群淹没,怎么找也找不到。”

她顿了顿。

声音更低。

像一根细线,轻轻一拉就断。

“那时候我才害怕。”

“我怕你回不来。”

陈远沉默片刻。

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他的手不轻柔。

也不很重。

“回来了。”

陈蓉没说话。

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指。

握得很紧。

紧到陈远能感觉到她指腹细细的汗。

入夜。

宝葫芦街亮了。

白日里的宝葫芦街,平平无奇。

青石板路,两侧二层、三层砖木楼房,灰墙黑瓦,门脸旧,招牌旧,连檐角垂下的蛛网都旧。看著和沪海其他街巷没甚区別。

可一到夜里。

这条街便像被人从皮囊里剥出另一张脸。

红灯笼掛出来。

一家,一串。

两家,两串。

满街都是。

风一吹,红光摇摇晃晃,像熟透了的柿子,也像一颗颗吊在檐下的红眼珠,把整条街照得暖昧、发热、发腥。

男人们来了。

穿绸缎长衫的。

穿洋西装的。

戴礼帽的。

摇摺扇的。

独自来的,脚步急;三五成群来的,笑声浪。黄包车停下,他们下车,理衣领,摸头油,清嗓子,端出一副体面样子,然后钻进某一扇门里。

某一扇有姐儿浪笑。

有腰儿轻扭。

有臀儿慢摇。

有脂粉香、酒香、汗香、人肉香混杂在一起的门里。

宝葫芦街的“宝”,不在葫芦。

在街。

在街上这些咸肉楼子。

酥身楼在宝葫芦街中段。

三层砖木楼。

门面不算最大,却精巧。门楣掛黑底金字匾额,“酥身楼”三个字,据说是前清一名落第秀才题的。笔锋绵软,尾勾轻浮,像手指抚过女人腰背,带著一股子化不开的胭脂气。

门口站著两个青布长衫小廝。

见客就弯腰。

“爷,您来了。

“里边请,里边请。”

笑脸堆得厚,比灶间猪油还腻。

二楼。

雅间。

檀木桌上铺墨绿色绒布。

绒布上摆骰子筒、骰子、筹码,几碟瓜子、花生、云片糕。墙角立一架留声机,针头沙沙转著,唱一支软绵绵沪剧小调。女腔甜,腻,黏,像熬过头的糖浆,沾上便甩不乾净。

余嘉成站在桌前。

白净脸。

无表情。

他穿一件新做青布长衫。

鲍大莹预支了五块大洋给他置办,说酥身楼的宝官,不能穿得像码头力工,丟酥身楼脸面。

长衫略宽。

套在他身上,显得他更瘦,像一根竹竿挑著一面青旗。

但他站得直。

背脊直。

下巴微抬。

不卑,不亢。

那双眼不大,眼尾微挑,天生带三分精明。可这精明不討人嫌,反倒像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得清楚,让人知道,这年轻人心里有数。

“余宝官。”

门帘一掀。

一个红绸旗袍女人端茶盏进来。

细腰扭得像水蛇,绸缎裹著丰软,走一步,颤一步,笑一步,香一步。

“孙公相让我给您送壶茶,说今晚客人不好伺候,让您多留心眼。”

余嘉成接过茶盏,揭盖闻了闻。

龙井。

明前茶。

茶汤清亮,豆香淡雅。

他抿一口。

不烫不凉,正正好好。

“孙公相呢?”

“孙公相今晚身子不爽利,老毛病又犯了,让您一个人盯著。”

女人笑了笑,凑近,压低声音。

“孙公相还说,这是考验您。今晚这局要是撑下来,以后酥身楼的宝官,便是您了。”

余嘉成看她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知道了。”

女人討了个没趣。

红唇一撇,腰肢一扭,走了。

余嘉成放下茶盏,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骰子筒。

竹製筒身,被无数只手摸得油亮,温润,滑腻。握在手里,像握著一节有脉搏的老竹。

他闭眼。

心中默念一遍家主陈远传授的“掷花骰”技法。

气息。

腕劲。

指节。

落点。

听声。

定面。

一遍过后,他睁眼。

目光落在雅间门上。

门开了。

先进来两个黑色短褂汉子。

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一看就是保鏢。

他们进门后,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桌角、窗户、帘后、屏风,全扫过,这才朝门外点头。

隨后。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

藏青色绸缎长衫。

料子极好,在灯光下泛幽光。身材中等,微微发福,肚子把长衫撑出一段圆弧。圆脸,宽额,眉毛淡得几乎看不清,偏偏眼睛很亮,像两颗磨过的黑石子。

嘴唇厚。

微垂。

法令纹深。

两条沟从鼻侧往下压,像两道刀口,硬生生嵌在脸上。

宋继成。

润福来商行老板。

他身后还跟两人。

一个帐房先生,姓周,五十多岁,瘦得像竹竿,鼻樑架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眯成缝,怀里抱著牛皮帐本。

另一个是宋继成二儿子,宋廷樺。

二十出头,长相和宋继成有几分像,却更瘦,嘴唇更薄,眼神更躁,像一匹还没学会套轡头的小马,蹄子已经想踢人。

余嘉成微微弯腰,抬手作请。

“宋老板,请坐。”

宋继成没看他。

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宋廷樺坐在父亲旁边。

周帐房站在宋继成身后,翻开帐本,笔尖蘸墨,像隨时要记下一笔人命帐。

余嘉成跟著坐下,把骰子筒推到桌中央。

“宋老板,今晚玩什么?六骰,还是三骰?”

宋继成没有答。

他抬眼,看余嘉成。

那眼神,让余嘉成心里微微一凛。

不是审视。

不是打量。

是阴毒。

像一条蛇盘在暗处,鳞片不响,舌信轻吐,等人脚踝靠近,便咬。

余嘉成脸上不动。

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心里却飞快转动。

宋继成今晚,不是来赌钱的。

带帐房,带二儿子,带两个保鏢。

像谈生意。

可坐上赌桌,又不像谈生意。

倒像找人。

找谁?

答案,不难猜。

宋继成的长子宋廷坤,在大宽路上,被冯肃和贺重铸打得只差一口气。一脑门撞在消防龙头上,血花一溅,脑袋一歪,呜呼哀哉。

宋继成是来查这件事的。

可他查到了多少?

余嘉成不动声色,拿起骰子筒,隨手摇了摇,放下。

“宋老板,先玩一局热热手?”

宋继成这才把目光移开,落在骰子筒上。

他伸手拿起骰子筒,掂了掂。

又放下。

“不玩了。”

声音沙哑。

像砂纸擦铁皮。

“今晚来,不是来玩的。”

余嘉成没有接话。

宋继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展开。

铺在桌上。

纸上画著一张人像。

炭笔画,线条粗糙,却能看出是年轻男人,国字脸,浓眉,厚唇,短褂。

“见过这个人吗?”

余嘉成看一眼。

摇头。

“没见过。”

宋继成眼睛眯起。

“再看看。”

余嘉成又看一眼。

还是摇头。

纸上人像。

赫然,是冯肃。

“宋老板,我是新来的宝官,今日才第一天在酥身楼当差。宝葫芦街这些人,我认不得几个。”

宋继成盯著他。

几息。

然后收回画像,折好,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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