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皮的往事(1/2)
皮埃尔站起身,金髮在日光下闪了闪。
他拍了拍膝头的灰,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生怕拍重了会弄皱这条西法运来的高级西装裤。
瑞那太太挽著他的胳膊,肥臀微摆,法式碎花纹长裙在风里盪出一圈圈涟漪。
“路易丝。”皮埃尔用法语低声道。
瑞那太太侧脸看他,甜梨涡浮现,声音却低下去:“怎么?”
皮埃尔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她的手。
攥紧的力道,不像是丈夫握妻子,倒像是猎人握住了猎物的角。
瑞那太太的眉头微蹙,没有挣,也没有吭声。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个在沪海武界连胜三十九场的男人,此刻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危险。
大鬍子隨从已经走进了川沙路的人海里。
黑色礼服在人潮中沉沉浮浮,像一尾游入浑水的黑鱼。
他走得不快,步子稳,每一步跨出的距离都近乎相等。
这个细节落在旁人眼里,最多觉得这人走路的姿態有些古怪。但落在练家子眼里,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个武夫的步伐,每一脚都踩著气血运行的节拍。
皮埃尔还站在原地。
他望著川沙路的方向,棕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
瑞那太太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人山人海,看到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牵驴的,看到热气腾腾的生煎馒头摊和炸檜摊,看到报童举著报纸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喊著“城隍三巡会节目一览表”的號外。
“皮埃尔。”瑞那太太又唤了一声。
皮埃尔没有应。
他在数。
数他的人。
这次隨他来城隍三巡会的,一共有七个人。
让·马丹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披著人皮的。其他六个人里,大鬍子同让·马丹一致,黄级中品。
剩下的五个都是黄级下品,普通武夫。
七个人,散在三巡会场。
现在,他只能感应到六个。
让·马丹的气息,消失了。
不是变弱,不是隱匿,是消失。
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铁板,嗤的一声,连蒸汽都没剩下。
皮埃尔的手指在瑞那太太的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號。
危险,勿动。
瑞那太太的笑容没有变,依旧乾涩、枯燥、浮於形式。她甚至抬起另一只手,朝不远处一个举著相机的记者挥了挥,甜梨涡深了几分。
记者受宠若惊,赶紧按下快门。
玻璃干板皮腔相机的快门声咔嗒一响。
川沙路。
明訶客栈。
一等单间11號。
贺重铸蹲下身,伸手去揭那张人皮。
人皮铺在地板上,还保持著让·马丹的形状。
从头顶到脚底,完整的一张,连那个高耸的鼻樑都还立著,只是没了骨骼的支撑,像一只吸瘪气的手套,软塌塌地趴在地上。
他的指尖刚触到人皮的边缘。
怪事又生。
人皮像是有生命一般,竟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热胀冷缩的那种收缩,而是活的收缩,像一只被触碰的蜗牛,把触角缩回壳里。
贺重铸的手顿住了。
蔡子贤也蹲下,凑近了看。
人皮的毛孔还在,每一根汗毛都清晰可辨。金髮虽然脱落了一部分,但髮根还嵌在头皮上,毛孔里甚至能看到毛囊的纹路。这张人皮的精细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人皮面具。
这是一张完整的人皮,连头髮、眉毛、睫毛、腋毛、阴毛都完好无损。仿佛是从一个活生生的让·马丹身上,整张剥下来的。
可让·马丹是真人还是假人?
那个湖绿色瞳孔的洋人,那个唱著《女人善变》走进客栈的洋人,那个用脚踹翻蔡子贤挑子的洋人,那个黄级中品的洋人,他到底是人,还是一张人皮?
罗道成咽了口唾沫,贼眼里闪过一道阴光:“这玩意,邪门。”
贺重铸没有说话。
他把人皮捲起来,像卷一张毯子,从头顶开始卷,卷到脚底。
人皮的质感很奇怪,不像人的皮肤,倒像是一种特殊的皮革,柔韧、轻薄、带著淡淡的油脂气。
卷好的人皮,大约有大臂粗细、小臂来长。
贺重铸把它塞进怀里,贴著胸口。
人皮冰凉的,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板。
“走。”他沉声道。
三个死士看向床上的女人。
嘴角有痣的女人刚才便已晕厥,一只手被胶水粘在腿间,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床沿上,五指微微蜷曲,指甲上涂著劣质的蔻丹,已经斑驳了。
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该灭口。
贺重铸手段乾脆。
地上,一具沪海中年男人的尸体;床上,一具妖骚盪货的尸体。男人女人赤身駢死的案子,自古以来都是最好结案的。
三人退出11號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门锁已经坏了,蔡子贤从走廊的花盆里抓了一把土,塞进门缝,让门卡住,从外面推不开,这样,如果有人来查看,不会第一时间发现异样。
走廊上,窗户半敞。
风从川沙路上灌进来,吹得蔡子贤的衣角猎猎作响。
“后门。”贺重铸说。
三人朝走廊尽头走去。
明訶客栈的后门开在一条暗巷里。
暗巷很窄,勉强能容两个人並排走,两侧是高耸的山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莹莹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
巷子里的空气很潮,有一股霉味。
还有一股尿骚味。
角落里堆著几筐垃圾,几只野猫蹲在筐沿上,绿莹莹的眼睛盯著这三个从后门走出来的人,喵呜叫了一声,跳下筐沿,消失在巷子深处。
贺重铸走在最前,蔡子贤居中,罗道成殿后。
三人的脚步声在暗巷里迴荡,闷闷的,像有人在巷子里拍棉被。
巷子不长,大约三四十步就能走到头。
他们走了十几步。
停下来了。
因为巷口站著一个人。
白袍,白鞋,鬚髮皆白,长眉垂蚕,瘦得仙风道骨。手里摇著一把有点禿了、黄了、干透了、如蝉翼的蒲扇。
姚內景。
他站在巷口,挡住了阳光。阳光从他身后射来,把他的白袍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袍子里瘦削的肩胛骨和微驼的脊背。
蒲扇摇著。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风吹过暗巷,吹得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吹得筐里的废纸捲起来又落下,吹得贺重铸怀里的那张人皮贴得更紧。
姚內景开口了。
声音脆、朗、醇、厚,像陈年的老酒在瓷碗里晃荡:“人杀了?”
贺重铸没有说话。
蔡子贤也没有说话。
罗道成的手已经摸上了袖口的小刀。
姚內景笑了,蒲扇一指罗道成:“那个贼里贼气的小后生,你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老夫要是想拦你们,你们连客栈的门都出不了。”
罗道成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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