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2)
陈蓉闻言,一愣,一怔。
自己这个从小就病弱羸瘦的弟弟小远,在油渣灯的灯影里,宛如禪坐佛陀,沉稳如渊。
她呼吸急促,开始收拾、整理这些袁大头。
“明天先还清胡爷的债吧?”陈蓉试探性询问。
这么多大洋,是穷人毕生难存的財富。弟弟小远只是从码头上回来歇工半天,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变出这么多钱!
陈蓉甚至觉得,自己是小远的管家,而小远,像是要迎著沪海风云的浪潮,踏上潮头,做弄潮儿。
陈远淡然:“姓胡的钱,一个子也不用还,他还得给咱吐钱呢。”
陈蓉捧起钱袋布囊,掀开床褥,用指甲抠开薄脆的床板,把钱囊填入下方空缺。
小远的话,让她心房一颤。
自己这个癆病弟弟,竟已然不把盘臥周围十里地十多年的胡亮保放在眼里!
陈蓉咬著嘴唇:“小远,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你才是陈家的根!”
陈远:“放心吧,姐,弄钱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我要习武。”
习武。
油渣灯下,瘦削得两肋浮凸的弟弟站在身畔。听到陈远这句话时,陈蓉品咂出了一股別样,一股不同,那是深已彻骨的狠劲。
“我困了,姐,先睡下了。”陈远脱下吸满雨水的粗布衫,搭在斜斜的一根松垮细麻绳上,用破洞的手巾擦拭了浸泡雨水的臂膀胸背,躺进地铺里。
陈蓉掐灭了油渣灯。
半盏水茶的功夫,陈远的鼾声轻飘飘散开。
陈蓉坐在木凳上,挺胸直背立在桌前,一遍遍地数著这些大洋。
一遍。
一遍。
354块1角5分。
354块1角5分……
泪水顺著指头滑落,浸在钱袋子上,大颗滚泪滴在大洋上的袁大头相上,从这一块大洋,滚向那一块……
窗外,雨势不减。
广民胡同、胰脂码头、大宽路、宝葫芦街,这都是沪海贫民窟地段,是沪东区这个穷工贫劳力卖命餬口的地界。
眼下,夤夜,沪东区漆黑一片,没掌几盏油渣灯,更別提电灯,大雨灌得条条胡同净是满地烂泥。
而南厢区,沪海的老钱、富户、世家们,各个大院张灯结彩,洋別墅挑灯掛红,石板路雨中无尘。
再往豪华地段,租界区里,女人扭臀,洋人作乐。老沪海的武道名师们,在洋人面前也成了譁眾取宠的小丑……
广民胡同336號和335號之间,有条短窄夹道,废弃著竹篓,篾席,草筐。
冯肃披著蓑衣,匿身篾席草筐间,隔著几只大竹篓,盯著左手边336號宅子的一切风吹草动。
死士的眼睛,在黑夜里如狼似鹰。
……
……
翌日。瀟瀟雨歇。
天明时分。
大宽路一直向东,有一段大上坡。上了坡头,是一段南北路,叫居采路。
居采路661號,三层楼,二进院,一扇朱门,满门描金圆钉,门前大苕帚扫得不染纤尘。
一个黑褂黑裤的匀称男人,快步走到敞著的朱红大门前。一个膀子上刺著青虎的壮硕男人站在门口。
“班爷,昨个夜里,有人说宋蒲的马子,马娇,被卖进了宝葫芦街酥身楼。”匀称男人声音窃窃。
班爷抱著膀子,瞎了只眼,余下独眼格外亮堂:“宋蒲恨不得钻进马娇肚子里,让这个浪货把他生下来,简直拿这货当娘一样供。马娇卖进咸肉楼子,看来宋蒲必然死了。”
匀称男子问:“谁能对蒲哥下手?估计只有南堂的死瘸子!”
独眼龙沙班扫了匀称男子一眼:“爱谁谁,那是胡爷该管的事。”
沙班独眼一转:“昨夜真下了场好雨,按理说,不该只死一个让女人勾没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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