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它听懂了(1/2)
孙兽医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被罗川从村西头硬拽过来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里提著一只半旧的药箱,气喘吁吁的,进了罗家院子先弯腰喘了半天。
孙兽医大名孙有福,五十出头。
黑土县周边七八个村子的牲畜都归他管,谁家的【黑水牛】不吃草了、谁家的【啄虫鸡】不下蛋了、谁家的【拉车牛】腿瘸了,都得找他。
他不是正经学府出来的御兽师。
没考过功名,就是年轻时在镇上药铺当了几年学徒。
后来拜了个走乡串户的老兽医做师傅,学了一身土法子,又契约了一只【衔药獾】。
这些年就靠著一人一獾在这片乡下混口饭吃。
【衔药獾】蹲在他脚边,灰褐色的毛皮,身子胖墩墩的,脑袋上有一道白纹从鼻尖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是拿石灰画了一条线。
它的前爪比普通獾粗壮一圈,指缝间嵌著泥土,指甲尖上还沾著几丝没来得及抖落的草根。
这是它的本事。
【衔药獾】能在土里嗅出药草的根茎,连埋在三尺深的灵药都能刨出来。
找到了就叼在嘴里,拿唾液拌著嚼碎了,糊在伤口上,止血生肌,比膏药铺子里卖的成药好使得多。
孙兽医蹲在牛棚前,就著罗川举的那盏油灯,仔仔细细地看了老黑的伤口。
【衔药獾】已经自己动起来了,不用孙兽医吩咐,它绕著老黑转了两圈,鼻子贴著地面嗅了嗅,然后一头钻进了牛棚旁边的草垛底下。
泥土翻飞,没一会儿它就叼著一团黑乎乎的根茎钻了出来,在嘴里嚼了几口,凑到老黑额头的断茬处,小心翼翼地將嚼碎的药糊一点一点地抹了上去。
老黑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一颤,但没有躲。
它趴在地上,两只前腿蜷在身下,那双大眼睛半睁半闭,时不时看一眼蹲在旁边的罗影。
孙兽医一边查看伤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话,也不管有没有人接茬。
这是他的习惯,看了几十年的牲畜,嘴上閒不住。
“断得倒是乾净,根部没有碎裂,好歹没伤到颅骨……
这牛犟啊,换一头牛,这么撞法,脑袋早碎了,觉醒二级的底子撑著,骨头硬,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断口周围的皮肉,老黑闷闷地哞了一声。
【衔药獾】又钻了一趟地,叼回来一撮细白的鬚根,和著先前的药糊重新抹了一层,用舌头舔平了边缘。
孙兽医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粗棉布,绕著老黑的额头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命是保住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著罗长庚和罗川,斟酌了一下措辞。
“但一个月內不能下地。
一点重活都不能干。
它把体內存的那点精气,全灌到牛角里去了,这会儿身子亏空得厉害,得养。”
罗川攥著灯杆的手紧了紧。
一个月不能下地。
秋播就在眼前。
没了老黑拉犁,罗川一个人拿锄头刨,五亩地,刨到年底也刨不完。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眼下不是算这笔帐的时候。
孙兽医又蹲下去,拿起地上那对断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指甲在角面上弹了两下,眉头微微挑了一挑。
“倒是稀奇。”
他把牛角凑到油灯底下,灯光照上去,角面上隱约泛出一层暗青色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凝在了角质里面。
“这对角的品质,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觉醒二级的牛角都好。”
他把角递给罗长庚看。
“你摸摸这个分量,实沉。寻常二级牛角中间是空的,这对是实心的,灵气渗得透,纹路也正。”
他想了想,伸出几根手指。
“拿到县城兽材铺子去,能值六两。”
六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了牛棚里每个人的心口上。
罗川的手抖了一下,油灯的火苗跟著晃了晃。
六两银子。
刚好是县学一年的束脩。
分毫不差。
老黑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额头上缠著粗棉布,渗出来的血已经被药糊止住了,只在布条上洇出一圈暗红色的印子。
它听不懂六两是多少。
但它大概知道,自己做的那件事,做对了。
所以它眯著眼睛,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把嘴边的草屑吹得滚了几寸远。
很安心的样子。
孙兽医嘆了口气,从药箱底下摸出一个记帐的小本子,舔了舔笔尖,写了几行字。
“出诊一趟,药材、獾子的灵粮消耗,加上敷药,一共五百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菜名似的。
平常的小病几十文就能搞定,这算是大伤。
乡下兽医就这个价,不高不低,童叟无欺。
罗长庚点了点头,撑著门框要起身去屋里拿钱。
就在这时候,【衔药獾】忽然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叼到药草时兴奋的短叫,是一种低沉的、闷闷的呜咽。
它蹲在老黑身旁,歪著脑袋看了看老黑额头上的伤口,又扭头看了看罗影,然后看了看自己的主人。
它的眼睛红了。
獾子的眼睛本来就小,红起来的时候眼眶周围那一圈毛都湿了,像是拿水洇过一样。
它朝孙兽医摇了摇头。
孙兽医写字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自己的獾子一眼。
【衔药獾】又摇了摇头,然后挪了两步,用鼻子拱了拱老黑的脸。
老黑睁开眼,和它对视了一瞬。
一头牛,一只獾。
谁也不知道它们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什么。
但【衔药獾】的眼睛更红了。
它转过身,重新看著孙兽医,又摇了一下头。
这回摇得很慢,很用力。
孙兽医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记帐本合上了,塞回药箱底下。
“行。听你的。”
他站起身,背上药箱,看著罗长庚。
“这钱不收了。”
罗长庚张了张嘴。
“孙……”
“不是我不收。”
孙兽医摆了摆手,指了指脚边的【衔药獾】:
“是它不让我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獾子,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老黑,声音放低了些。
“它能闻出来。”
“牲畜的情绪,好的赖的、欢喜的难过的,它都闻得出来。
它跟我看了几十年的牲口,什么样的伤口没见过,什么样的牛马没治过。”
“但这种伤……”
孙兽医拍了拍老黑的脖子。
“自己把角撞断的,它头一回见。”
“这牛角,是老黑为了给你家小子凑束脩才断的。它知道。”
【衔药獾】呜呜地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拿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它不愿意拿这个钱。我也不愿意。”
孙兽医把药箱带子往肩上送了送,利索地说:
“后头每隔十天来复查一次,药材的事我包了,也不要钱。
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別整那些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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