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同志,说几句话(2/2)
秦淮茹睁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房梁,心臟在胸腔里怦怦地跳。难道东旭真是有意——不,不可能。这念头太荒唐了,谁还能拿自己的命去算计?她连忙把那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妈,我出去上个茅房。”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贾张氏没多想,摆了摆手:“去吧。”
秦淮茹刚起身,就听见炕那头传来小当迷迷糊糊的嘟囔:“妈,我饿。”声音含糊,是半梦半醒间说出来的。
紧接著棒梗也翻了个身,跟著加了一句:“妈,我也饿。”
他醒著,声音比妹妹清醒得多,黑暗中,睁著眼睛看秦淮茹。
秦淮茹心里猛地一酸,鼻子根都跟著发涩。可她马上咬住了嘴唇,把那点酸意硬压了回去。她头也没回,只是用寻常语气说:“饿什么饿,这年月谁不饿?少喊两句,把力气都喊没了。”
身后不出声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院的夜风凉颼颼的,吹在脸上。月亮掛在半空,把青砖地照得惨白。
她上完厕所往回走,巷子里很安静。脚步声在青砖上轻轻地响著,一下,两下,她心里还迴荡著棒梗和小当喊饿的声音。
这时,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秦淮茹猛地剎住脚步,心臟一下子提起来。那黑影像是从墙根里长出来的,脑袋低著,看不清脸。
“別害怕,同志。”
黑影开口了,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也是咱们厂子里的。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秦淮茹定了定神,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站稳了:“你要说什么?”
黑影往前微微倾了倾,月光照到了他的下巴——瘦削,颳得乾净,往下是一件深色的中山装,看著像有钱人打扮。
“我先前听说,你也看不惯那几个老毛子。是吧?我也跟你一样。咱们中国人,凭什么得看他们的脸色?”
他说得很轻,像是邻里间嘮家常。
“先前教一半藏一半,走了倒乾净。可如今没走完,还留著人。”
黑影的语速放慢了,“他们留下来的动机可不纯。不是真心帮咱们的——是想当內奸,窃取咱们国家机密。咱们可不能让他们这么干。”
秦淮茹的心口怦怦直跳。她听出了几丝味道,可她不能说听懂了。她稳著声音说:“同志,你说什么呢。苏联专家不都走了吗。”
黑影轻轻笑了一声:“走了吗?没走。我们有確切的消息——有人留下了。只是还没找到证据,不好往上面递。”
他往秦淮茹这边近了半步,声音更小了,“如今厂里高层跟老毛子穿一条裤子,想把咱们厂的数据偷偷送出去。我就是专门查这事的。同志,你要是愿意帮我们一把——我们这边,能给你提供一些吃食。”
吃食。这两个字像是有人拿羽毛在秦淮茹的胃里轻轻搔了一下。棒梗和小当喊饿的画面更清晰地涌了上来,两个孩子都饿瘦了,那么可怜。她的呼吸加粗,手心里沁出了一层汗。
“怎么样,同志?”
黑影把手伸进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慢慢打开。
月光落在纸包上,那是一袋糕点,蛋黄色,表面烤出了一层薄焦皮,月光下发著油光。
甜丝丝的油香散出来,一下就让秦淮茹闻到了,在寒冷的夜风中浓烈得几乎要把人的魂勾走。
秦淮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她盯著那袋糕点,又抬起头看了看黑影。月光照不到的暗处,那张脸的轮廓模糊,嘴角似乎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是个聪明人。到这时候了,哪还能不明白。什么国家机密,什么厂里高层同流合污——她虽然只是个一级工,可天天在车间里待著,苏联专家加班教技术的事看在眼里,能留下来,自然是为厂里好,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这是遇上特务了。
可是那袋糕点太香了。香得她胃里像伸出了一只手,拼命地往前够。
“你让我想一下。”
秦淮茹说著,脚底下已经开始慢慢地往院门口的方向挪。一步,两步。
黑影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拉住她,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的手悬在那里,声音还是含笑的,只是笑意里多了丝莫名的遗憾:“怎么,同志,你怀疑我们吗?这也不怪你。国家设立我们这种机构,就是来处理那些正常渠道处理不了的事。跟明面上的部门不一样,確实不容易取信於人。”
秦淮茹没搭话。她离院门已经不到十步了,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著撞进了院门。她在门洞的阴影里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黑影还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只是慢慢地把那袋糕点收回挎包里。
“可惜了。”
她听见他轻轻嘖了一声。然后那黑影退进了墙根的暗处,像一滴墨溶进了黑水里,转眼就没了。
秦淮茹三步並作两步跑回屋里,把门在身后紧紧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捂著胸口,心臟撞得飞快。
“咋了?”贾张氏从炕上抬起头来。
“没事。”秦淮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音,摸著黑爬炕,钻进被窝。
她把被子一直拉到了下巴,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黑漆漆的房梁。
心跳还是停不下来。苏联专家真有留下来了?那人说厂里高层在瞒著,估计是。可特务却找上门来了。她明天要不要去找主任说一声?可她只是个一级工,主任本来就不待见她,手艺也老出错。万一报告上去,人家不领情,反倒把她牵扯进什么说不清的事里,到时候怎么办?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那袋糕点的香味还在鼻子跟前转悠,烤焦的,油汪汪。闭上眼,那香味就在脑海里活了过来,清晰得像是真咬了一口。
她咂吧咂吧嘴,带著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