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尸骨无存啊(2/2)
“田得本同志!”
啪地拍了下桌子,霍地站起身来,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田得本脸上,“注意你的態度!”
“你这种思想,已经偏离了正確的政治路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国际友人,攻克技术难关!因为害怕牺牲,就要把真心帮咱们的朋友往外推,你这是在动摇军心,是对组织方针的严重背离!”
一番话像冰雹似的砸下来,砸得田得本闭上了嘴,低下了头。可他的下頜骨还是绷得紧紧的,脖颈上青筋鼓动,他不服气。
李茂丛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了田得本一会儿,慢慢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站到他面前,声音不像杨为民那样凌厉,却別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田得本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你觉得牺牲太大了——一死一伤,换几头野猪,不值当。”
田得本没抬头,但肩膀动了一下。李茂丛接著说:“可是你想想,咱们国家从八国联军打进来那会儿起,到后来打日本鬼子,再到现在——哪一时哪一刻,没有同志在牺牲?”
“那不一样。”田得本抬起头,声音闷闷的,“那是打仗,是对抗侵略。现在都是和平年代了。”
李茂丛摇了摇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田得本说:“和平年代,牺牲一点没少。只是很多人看不见罢了。”
他转过头来,盯著田得本的眼睛问,“你说说,那些科学家研究原子弹、氢弹,天天跟核辐射打交道,头髮一把一把地掉,有人年纪轻轻就查出了毛病——这不叫牺牲?”
“搞科学还有辐射?”田得本愣住了,眼睛瞪大了几分。这確实是他从没听说过的事。
“当然有!”
李茂丛转过身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啊,就是读书少。咱们搞尖端武器,那些材料都是有辐射的,看不见摸不著,却能钻进骨头里,让人短命。那些科学家,哪个不是读了半辈子书出来的?哪个不是国家当宝贝似的人才?可他们照样得冲在前头,拿命去换数据。”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你以为搞科学是请客吃饭?高高兴兴把饭吃了,帐一结,拍拍屁股走人?不是的。这次苏联专家留下来的那些数据、那些图纸——你知道它们能帮我们少走多少弯路、少受多少辐射、少死多少人吗?咱们现在顶著风险把这些东西保下来,就是为了让以后的人少牺牲一点。”
“再说咱们自己。”
他没有停,继续往下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极其朴素的事实,“那些机器,那些钢铁,是你们工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可工人干活要不要吃粮食?粮食哪来的?都是老百姓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农民在田里从开春忙到入冬,把最好的粮食交了公粮,自己饿著肚子啃树皮——这算不算牺牲?要是图纸没画好,机器做错了,炸了炉,翻了车,工人们死在机器底下——这又算不算牺牲?”
他停了片刻,目光在田得本脸上停住,“你们厂里前阵子刚走了一位同志吧?叫贾东旭。他的牺牲,跟机器打了一辈子交道——你说,这算不算牺牲?”
贾东旭。田得本的表情终於软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他是……他是没了。”
田得本已经彻底没了气焰。他心里那个憋屈的火苗子,被李茂丛一番话一句一句地浇灭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服气。心想这些当书记的,说起道理来真是一套一套,偏偏每一套都让人没法反驳。
李茂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反而更缓和了些,带著丝郑重:“所以,牺牲从来都不是能绕过去的。我们要跟反动势力斗,要自立自强,这是全国人民捆在一块儿才能打贏的仗。不要怕牺牲——我李茂丛自己,也做好了隨时为革命事业献身的准备。”
“田得本同志,你想想,少数的牺牲,恰恰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等咱们把技术学到手了,把工业搞上去了,国防强大了——到那时候,谁还敢来欺负咱们?车间的机器更安全了,生產线上的事故更少了,老百姓的日子也真正安稳了。这笔帐,你算得过来吗?”
田得本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闷声说了一句:“是。是这个理。”
他已经无话可说了。李书记这思想工作做的,他服了,不愧是当书记的。
李茂丛又说:“罗洪同志的事,厂里深表惋惜。抚恤金会按最高標准给他申请。”
“这样,我个人从我的口粮份额里,抽出五斤粮票,给他家里人送去。”
“这可不行!”
杨为民这时才又开口,反应激烈,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
李茂丛刚要开口,杨为民就截住了他的话:“老李,你一个月口粮才二十四斤,再分出五斤去,就剩十九斤了!一天连七两都不到——你还要不要命了?”
田得本在旁边听得吃惊。他自己一个月是二十八斤定量,李茂丛是上面派驻轧钢厂负责统筹全局的书记,论官职比杨厂长还高半级,口粮居然只有二十四斤。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年头分粮食,从来不看官大官小,看的是体力活轻重。当领导的天天坐板凳看文件,定量反倒不如他一个跑腿的科长。
杨为民还在说,语气斩钉截铁,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这件事情我不同意。就算你是上级联络员,分管的是全盘统筹,可在这种事上,你要是真这么干,我立刻向上级反映!”
李茂丛迟疑了。低头想了想,大约也觉得自己那二十四斤实在不太能减了,嘆了口气,退了一步:“那就拿两斤。不用再说了。”
“李书记。”田得本忽然开口,说:“您不用分口粮出去。”
他看了看李茂丛,又看了看杨为民,说:“咱们从山上打回来的野猪,割一块好肉给他家送去,不比您那两斤粮票顶事?反正现在就剩伊万一个苏联专家了,这么多肉他也吃不完。”
杨为民一听,眉毛舒展:“这个好!”
李茂丛想了想,也觉得自己那两斤粮票不顶事,便点头道:“行,就这么办。”
事情议完了,三人一道往一食堂去。
一食堂后厨,白炽灯亮著,两头野猪已经被分解了。
李怀德在旁边盯著,见三人进来,他迎上去介绍道:“李书记,杨厂长,田科长——喏,这就是弄回来的两头猪。大的那头公猪,过三百五十斤了。”
杨为民和李茂丛站在案板前,看著几大盘猪肉,脸上同时露出了欣喜的神情。杨为民伸手拍了拍田得本的肩膀:“得本,辛苦你们了。”
田得本挺直了腰杆,本能地回了一句:“不辛苦,为厂里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