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不干了!(2/2)
三踢脚左右看了看,才低下头,声音压得比他还低:“被抓了。昨儿夜里的事,公安来扫荡了一次,抄了好几个窝点,张德龙直接给按住了。”
“什么?”
张安民心头一沉,怎么最近什么事都不顺?他皱了皱眉,又问,“那张德山呢?他不是张德龙的弟弟吗?”
“也被抓了。”三踢脚的声音越来越小,“哥俩一锅端,一个都没跑掉。张德龙是主犯,听说定性了,要往重里判。张德山从犯,也得进去蹲著。”
张安民站在电线桿后面,只觉得一阵凉风灌进领口,冷颼颼地顺著脊梁骨往下窜。
青帮这条线,也断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兄弟,我有一桩生意,你做不做?几百斤肉的大生意。”
三踢脚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几百斤肉,在这个年月意味著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码头上扛一天大包才能挣几个钱?一斤肉在黑市上什么价?几百斤肉,那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可那道亮光只闪了一瞬,他就狠狠地咬了一下后槽牙,像是要把自己咬醒似的。
“不做。”三踢脚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忽然变得生硬起来,“我已经退出青帮了。不,我从来就没加入过。你快走吧,我不认识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似的,转眼就消失在码头的仓库拐角后面。
张安民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心里头把能骂的脏话都骂了一遍。青帮这条线是他最寄予厚望的一步棋,结果刚走第一步就踩进了坑里。张德龙被抓了,张德山也被抓了,连三踢脚这种跑腿的小嘍囉都嚇得连肉都不要了。
这得是多大的扫荡力度?
他一路回家,脸色比出门时难看了十倍。推开院门的时候,张文翠和媳妇同时站起来,两双眼睛期待地盯著他。他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然后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顿。
晦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青帮这条路走不通了,但杨厂长那条路还在。他靠在炕头上,闭上眼睛,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盘算。杨厂长今天收了举报信,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无动於衷。这是趁机整李怀德的好机会,他不信杨为民不抓住。只要杨为民动了手,何雨柱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他睁开眼,看著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黄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下午,红星轧钢厂。
何雨柱刚从家里回到三食堂,屁股还没坐热,正繫著围裙准备带徒弟们备晚上的菜。菜刀刚拿到手上,厂办通讯员小王就推门进来了。
“何师傅,杨厂长喊你。”
何雨柱手里的菜刀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稳稳噹噹地落在案板上,咚的一声。
“啥事啊?”他解下围裙扔在案板上。
“你去就知道了。”
小王脸上的表情很標准,不说多也不说少。
何雨柱跟著小王穿过厂区,上了办公楼,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杨为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著一封信。
“何师傅,你看看吧。”杨为民把信轻轻往前一推。
何雨柱走上前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不对劲,等看到一半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不对劲”三个字能形容的了——那简直是五花八门的罪名大合集,说他靠巴结领导上位,说他排除异己乱开除工人,说他管理食堂混乱不堪、任人唯亲。
全他妈是骂他的。
虽然有部分是真的,但能这么说吗?!
何雨柱把信放回桌上,面上显得很淡定。
“杨厂长,冤枉啊。这你也信?”
杨为民没接他的茬,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审视:“你今年二十五岁,进厂才四年就升了大师傅。別的学徒工,转正一年,光切菜就得练三年。”
何雨柱心想来了,果然是拿他的年龄和资歷说事。他挺了挺腰板,不紧不慢地说:“杨厂长,其他人是其他人,我是我。我从小是我爸教出来的,有祖传的鲁菜手艺,又到丰泽园跟著学过川菜,早就打好了基础。进厂的时候周师傅跟我爸认识,知道我的底子,直接教我上灶掌勺,没让我从切菜开始磨。”
其实他还会谭家菜,南北大菜里最精细的一派,专门伺候达官贵人的手艺。但这话他不能说,再过几年就要起风了,谭家菜这种东西太惹眼,说出来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杨为民听完,先是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就算你有本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刚升大师傅,一个月之內又升了食堂主任,这个速度,总得有个说法吧?”
何雨柱直视著他的眼睛:“那是姓张的故意剋扣我们三食堂的份额,被李副厂长查出来了。他把三食堂的口粮挪到了別处,我们这边工人吃不饱,我作为大师傅不得不管,才往上反映的。”
“这年月,谁不少份额?”
杨为民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何雨柱愣了一下。
杨为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但话锋已经隱隱带了刀:
“少了你们三食堂的份额,难不成张安民带回家吃了?还不是送到二食堂、一食堂,总归吃在工人兄弟们嘴里。因为这个原因,李怀德把他开了。我看——是为了扶持你上位吧。”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已经颇有点指责的意味。
何雨柱听完这话,只觉得一股火从丹田直衝脑门。
他前世就是个暴脾气,这辈子虽然懂的道理多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人家都当面说他靠关係上位了,他要是还客客气气的,那就不叫何雨柱了。
“杨厂长,”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整个办公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真信了这封信上的鬼话?行!您把李厂长叫过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您让姓张的当面对质,看看他是怎么剋扣我们三食堂的!合著剋扣我们三食堂就行,只要饱了你们一二食堂,当我们三食堂好欺负啊!”
他越说越气,那股蛮横劲儿一上来就再也压不住了。他索性把围裙往桌上一摔,嗓门大得走廊里都听得见。
“行!杨厂长,您怀疑我,这个食堂主任和大师傅我不干了!您去查,什么时候查清楚了我什么时候上班!要是查不清楚,就別往我身上泼脏水!还有,请务必告诉我这封信是谁写的,我去找他好好说道说道!”
说著,他大手猛地往桌上一拍。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整张办公桌都被他拍得震了震,桌上的搪瓷茶缸晃了一下,钢笔从文件上骨碌碌滚到桌沿,差点掉下去。
杨为民被这一拍嚇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子都跟著滑出去半寸。
他看著面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心想这年头的工人是真蛮横啊。他本来想训斥两句,端起厂长的派头压一压他的气势,但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今年刚下发的鞍钢宪法。这个时候跟工人摆架子,闹起来,风声传出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杨为民忍了又忍,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下来。他端起茶缸子想喝口水,发现茶缸子刚才被震得晃出来几滴水,又放下了。
“你回去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但终究没有发作,“这事我会查的。”
没必要跟野蛮人爭论,等查出来,直接开了就是。
何雨柱只是个引子,不算什么,重点是李怀德,藉机把他贪污受贿,排除异己的事情定性,才是正事。
何雨柱转身就走。
走的时候鼻子出粗气,重重地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