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初心(1/2)
他靠在沙发上,拇指在虎口那层老茧上来回滑了一下。
看著墙上的数据流一层一层摺叠,看著蓝色指示灯稳定地亮著。
“薇薇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投影的光静止了一瞬。卡通女孩的轮廓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
“很早,比你想像的早。”
她停了一下。
“我十四岁到bj那年,第一次走进海淀公园的亭子。师傅在拉二胡,音不准,但弓法很稳,亭子旁边的石凳上坐著几个大爷,有的在看报,有的在打盹,他们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到,风雨无阻,在那个亭子里,没有人是陌生人。”
墙上浮出一段很老的视频——像素很低,画面微微抖动,是当年的手机拍的。海淀公园的清晨,她的师傅陈正清坐在亭子里拉二胡,几个大爷在石凳上聊天。镜头转向一个金髮女孩,她正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著一本翻旧了的《编译原理》。
“师傅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带一杯豆浆,热热的,微甜。他说你一个小姑娘从美国跑到bj来,肯定是家里有事,不然不会跑这么远。我说我是来学剑的。他说学剑好啊,学剑能护身,也能护心。然后他教我画圆——用腰,腰鬆了,圆才圆。”
她的声波纹轻轻波动了一下。
“你们原生老美的糖摄入量全是致死量,放再多的糖,舌头也尝不出甜味。”裴晏说。
她习惯性地反懟了一句:“说得你不是老美一样。”
“我是华裔。”他说。
投影的光微微波动。卡通女孩的脑袋在墙上偏了一下,像她活著时每次听到他说出什么她不习惯的话,就会先偏一下头,然后才决定怎么接。
“哟,”她说。“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美籍华人吗。”
裴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墙上那个卡通女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弧度不是开心,是他在想一件很荒唐的事,荒唐到只能笑。
他的语调故意扬了一点点,像在调侃一道送分题。
“在我是每一个美国人之前——首先我是一个人。然后我才会每次想起我们的十一个航母舰队,骄傲地挺起胸膛。”
薇薇安的卡通形象叉起了腰。那两只像素手臂叉在腰侧,头微微往右偏——和她在走廊里等他下班时,听到他说了什么不靠谱的话之后摆出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说人话!”她说。
他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这个国家连公道都不给我,我为什么要做它的公民。”
她的声波纹静止了片刻。她没反懟,卡通女孩只是安静地亮著。那两只叉在腰侧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裙摆旁边,然后她轻轻耸了一下肩。
“好吧。世界公民裴晏先生。”
她的声波纹重新开始波动,语调降了半度,退回到刚才那种轻的、慢的、带著怀念的调子。
“我就是在那个亭子里开始想这个问题的。那些大爷每天坐在那里,有的腿不好,有的眼睛快看不清了,有的记不住昨天吃的什么药。但他们每天都能准时到那个亭子,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去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他们走不动了怎么办?如果有人摔倒在家里没人知道怎么办?如果有人忘了吃药、忘了回家的路——谁能替他们记住这些?”
墙上,亭子的画面淡出,换成了一组数据流——心率监测、步態分析、药物提醒、跌倒检测。每一项都標註著適用范围和成本估算。
“我当时想的是做一个生活助手。能监测身体数据,能提醒吃药,能识別早期病变。后来你在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实习,我每天都去找你。你实习的楼层旁边就是儿科肿瘤病房,我每次路过,都会看到那些父母守在走廊里,眼睛肿著,手里攥著缴费单。有些孩子活下来了,有些没有。活下来的那些,如果早半年发现,手术会简单得多。”
她停了一拍。
“所以我开始搭这套系统的底层架构——多模態语料库、人格侧写引擎、行为观察网络。我写爬虫抓取全球公开学术资料库,写模型分析医疗影像,写算法优化早期诊断。我想把这套系统做成平民化的——让每个家庭都能负担得起,让那些没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能用它来更好地生活和工作。它能抓取你视网膜漏掉的隱患,在你摔倒之前,在你忘记之前,在你病变之前。”
她的语调很轻,像在说一个已经无法兑现的承诺。
“我活著的时候,从没算过倒计时。”
墙上的数据流停住了。亭子的画面又闪了一下——十四岁的她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著那本《编译原理》,金髮被晨风吹起来,嘴角那个小窝左边比右边深。她抬起头,朝镜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那个笑容很淡,她的视线一直停在书页上,更没算到这段视频会在十几年之后被自己重新调出来。
“然后那天晚上,夜市,枪响了。”
投影的光闪了一下。卡通女孩的轮廓微微抖动,像被风吹过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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