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你看你*呢?(2/2)
不是往下。
是往上。
是无尽的、浩瀚的、让人眩晕的往上。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虚空中。
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穹顶,四面八方都是深邃的、近乎黑色的深蓝。
星光如碎钻,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无边的夜幕上,近的仿佛触手可及,远的则像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每一颗星都在向外散发著某种意志,亿万道意志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恐怖——
在如此宏大的尺度面前,那个渺小的自我意志变得轻飘飘如同幻觉。
陆鸣岐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这个行为毫无意义。因为无论他看向哪里,星辰都铺天盖地,他压根无处可逃。
光是站在这里,站在亿万星辰的注视之下而不崩溃,本身便是一场淬炼。
这也就是为什么星空舆图如此重要,因为想要搞清楚“我要往哪儿去”,得先搞清楚“我在哪儿”。
而一旦搞清楚了这个问题,便如在汪洋中抓住了一根浮木,至少自我意识有了个锚点,不至於被大海轻易淹死。
“老己,帮我检测我在哪片星域?”
“正在加载大周天星辰向量坐標库……检索中……”
底层日誌显现的瞬间,陆鸣岐明显感到头部一紧。
四分精度的大周天星图终究不是真正的星海,老己必须调用全部的算力,才能在繁多的干扰项中检索出与周围星辰相近的拓扑结构。
经过长久的等待,老己终於生成了答案:
“当前坐標锚定成功,用户正处於玄武七宿中的室宿星域。”
室宿么……那离三垣还不算远。
陆鸣岐稳住心神,他清楚,接下来才是见星真正的关键——定向投射魂光。
据过往报告可知,他生辰八字属阴,命宫主財,紫微斗数排出的命盘里,禄存星高照。
种种星理学说交叉比对,最终得出的结论出奇的一致:他的本命星,极大概率蛰伏在“天市垣”。
在古时的星象理论中,天市垣常被视为掌管天下財富之所。
然而讽刺的是,现实中的陆鸣岐只是个穷小子。
“老己,帮我確认天市垣的方向,请用图片作答。”
確认了自身所在,靠地图寻找目的地就不再是难事。
光幕上很快生成了一张图片,与陆鸣岐眼前的画面重叠,只是多出了一个箭头,指向了一个幽邃的远方。
陆鸣岐在心中敲定方向,缓缓闭眼,回忆起捲轴中的內容:
炼气修士尚未生出神识,无法內视己身,故而只知体內有魂光而不知其形,更难加以控制。
但眼为神魂之户,在这个阶段,视线就是魂光最重要的载体。
他驀地睁开双眼,目光在极度的专注下仿佛化作了实质,笔直地朝著天市垣的方位投射而去。
隨著魂光的无限延伸,空间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意义。
陆鸣岐感觉周围的星空不再是静止的背景,而是化作无数道绚烂的流光,呼啸著从他身侧掠过。
在这种近乎灵魂剥离的奇诡体验中,他的五感被扭曲,感知却被不可思议地放大了。
潮湿的悲悯、狂躁的脉动、冰冷的沉默……
在这些星辰身上,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件令人震撼的事情——它们是活的。
他的魂光在天市垣中穿行,就像是一只飞蛾闯进了一群古老神明的殿堂,强忍著亿万伟大意志的倾轧,只为找寻当初那尊点化他的神像。
然而十息过去了。
半炷香过去了。
不知道多久过去了。
陆鸣岐突然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眩晕,这是精神力透支的徵兆,他的意识已经伴隨魂光飞出了太远太远。
这里早已超出了老己向量资料库的边界,周围的星辰是如此陌生,它们甚至无法在观星楼中得到属於自己的名字。
原因无它,没有必要。
过於遥远的星辰难以对中极星產生影响,而观测它们的代价又过於庞大。
然而即便陆鸣岐走了这么远,依旧没有等来那丝源自灵魂的共鸣。
“老己,结合本命星匹配结果,给出此次见星失败的原因分析。”
“深度思考中……”
“用户目前的有效匹配项为0,可能的原因有:
1:本命星发光强度低於用户最低捕获閾值。
2:本命星仍在未观测到的星海深处。”
通俗点说就是,他的本命星要么太弱,要么太远。
而更常见的情况是二者同时发生,这也正是绝大多数人天资平庸、终身无法见星的根源所在。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按照捲轴上写明的规矩,他必须主动终止仪式,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这难免让他感到有些沮丧。
他当然知道见星仪式本就不是一次功成的买卖,七八次仍未果的也大有人在。
他的沮丧来源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他隱隱觉得,就算再来十次,就算继续深入,他好像也找不到那颗独属於他的星。
这种感觉毫无来由,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恰在此时,老己的光幕轻轻闪动,在原先那三行文字的底部,第四行字正缓缓浮现。
“3:本命星可能已被用户略过。信號源不在前方探索路径中,而在用户身后未观测的死角。”
陆鸣岐愣了。
这行字出现的太慢,以至於他都以为老己的回答已经结束。
可为什么这么慢?
是因为这条答案需要经过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运算?还是因为他的算力已经见底?
理智告诉他答案显然是后者,因为原因3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有老己帮助的他不可能漏掉任何一颗散星。
意识开始飘忽,他仿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那位冷麵仙官即將用食指点在他紧锁的眉心,將他唤醒。
他真的要离开了。
但不甘的本能却先於理智做出了反应,在无垠的太虚中,他缓缓“转过”了头。
只是这一眼。
他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碎裂的裂,是破壳的裂。
那是一片不起眼的黑暗,却也是一个轮廓,一个球体,一个存在。
只是它太暗了,暗到几乎与空荡荡的虚空背景融为一体,暗到陆鸣岐从未意识到在自己的背后有什么。
但它一直就在他的背后。
仿佛失散了十八年的故人,此刻终於站在了他面前。
然而下一瞬,他的脑海中却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是一道女声,清亮,却透著极度的不耐烦,像是被人从千万年的沉睡中强行吵醒:
“你看你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