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盖压一时(2/2)
谬蒙诸公赏,温词勉钝顽。
感兹推轂意,涕泪沾襟衫。
坐对泉流暖,忽念閭阎寒。
亡兄昔在时,每为桑梓黯。
斯言犹在耳,遗语铭心肝。
士岂专章句,当怀社稷谈。
昔闻冯三元,奋跡此江湍。
同儕幸相勉,戮力赴文澜。
他年通籍去,次序列金鑾。
非图一身显,期令四海安。
院中汤泉仍氤氳著热气,赵輅吟诵得声情並茂,余人鸦雀无声,待他最后一字念出来后,但听连串激动的“好”声。
人群之中,王天舆已经面无人色,但此刻却无人注意到他。
刚才一字字如同一锤锤,此刻他已被锻了二百四十回。
只觉头晕眼花。
骆东升慨然唏嘘:“此诗一出,盖压闔县一时矣。”
钱舜风惶恐:“师爷谬讚,小子不敢当。诸位前辈大作必定远胜,小子又过了时限……”
“余人所作皆中规中矩,你虽是香尽才提笔,洋洋洒洒二十四联,佳句频频。更难得是言事述怀浑然天成,谁不拜服?”
赵輅理所当然地说了之后又拿著纸,口中念念有词:
“如此天资,奈何蹉跎。丧亲虽痛,迷途未远。幸遇高士有雅量,得识良材无私藏。论学才名扬乡里,言志德声振庙堂。起承转合间,悲喜壮志见。士岂专章句,当怀社稷谈。非图一身显,期令四海安。好句啊!我辈士子,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钱舜风在一旁哀戚揖拜:“司训谬讚了。小子节哀自勉之际,忽逢良师益友,一时动情。论学拾人牙慧,赋诗格律不协,占了些吴下阿蒙之便而已。若有可称道之处,都是以正公指点之恩,眾高贤勉励之德。”
王天舆已经深深地低下了头。
什么刚刚出殯就离家非常不守礼?不说礼制並未明令禁止服大功者访友,单看此诗,谁还能说句二话?
钱景尧先是遗愿报乡护桑梓,又是遗命劝学佑百姓,钱舜风幡然醒悟奋发立志,难道有错?
方楷自听完整首诗之后就一直在出神。
事到如今,他也辨不清是几分真、几分假了。
这小子世情练达之处,连他都嘖嘖称奇。
眾目睽睽,他明明一开始就是因不胜叨扰才勉强打发了一个文会。
如今竟变成了他这“高贤”不避后学末进服丧叩门,不仅悉心指点迷津,更因惜才遍邀群贤为其解惑、助其重拾进学志气。
这首诗传出去后,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有多么雅量无双,是何等慧眼伯乐。
一首诗,谁都没得罪。
抬了方家,抬了在座诸人,扬了他自己的名,也给了在座一眾年轻人美好的祝愿。
大家都有光明的形象。
这就是他说的没有捷才?
现在听了钱舜风这么说,他长长嘆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走到钱舜风面前,他这才露出宽慰神色:“老夫虽知你天资非凡,又怕你心性未定。悲痛之余心志虽稍坚,讚誉之下谦逊恐难持。如今见你灵台清明,足见此番悔悟之深。贤侄,你今日文会扬名,须臾拜访者必眾。良师益友难寻,你就在寒舍再多留几日,学问疑难也好多加辨析,切勿自得自矜!”
“谨受教。”钱舜风又深深揖拜,“蒙以正公不弃,小子感激涕零。转眼县试在即,不知小子有没有这个福分尊以正公为业师?”
方楷扶起他:“这就不必了。我没那个本事,也教不了你走多远。再说琛儿都说以师礼待你了,我与你就亦师亦友吧!”
“这……”钱舜风露出失落神色,“以正公不愿收小子入门墙吗?”
“我不过监生而已,业师何等紧要!再说你本经都没定,著急什么?”
方楷说完,赵輅关心地问:“还没想过治何本经?今日观你四书义已然圆融,若想一鼓作气考取功名,该早些择定本经了!”
“正要向司训及诸位前辈请教。不知午后以五经义为主如何?小子旁听,或能有所偏好。”
对於钱舜风的请求,赵輅满口答应,立即招呼重新入座。
王天舆心里没来由一紧,这小子不会连五经义也有不浅造诣了吧?
好在午后钱舜风真的只是坐在那安静聆听,方琛倒是继续参与请教辩难了一番。
王天舆虽然略鬆了一口气,但心里想著三哥得另想他法了。
论学,他四书义堪为诸生一题师。
论才,骆师爷说他一时盖压乡里。
这样的人过不了县试,是哪里出了问题?
王天舆心神有些茫然。
怎么忽然之间就这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