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滚滚向前(2/2)
朱尧媖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快。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袖口沾著一点墨跡,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但眼睛出卖了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的那种红,眼白上有细细的血丝,眼窝也陷下去了一点。
她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著袖口,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你来了?”李烁把桂花糕盘子往旁边一推,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碎渣,“正想吃你呢,不是,正想找你呢。”
朱尧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旨意下来了。年前完婚。”
李烁点头:“我知道。礼部那帮人已经来量过三次了,我现在闭著眼都知道你袖长多少。”
沉默了一下。
朱尧媖没接话。
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一排披红掛彩的廊柱,背对著李烁,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嫁唄。”李烁往榻上一靠,蹺起腿晃了晃,“反正嫁的是你,又不是別人。咱俩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了,哦不对,应该说是绑在一张床上了。”
“到时候我要是打呼嚕你可別嫌弃我。”
朱尧媖的嘴角没有笑意,眼眶却越来越湿。
李烁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他放下翘著的腿,坐直身体,看著她:“……怎么了?”
“你爹。张居正。”朱尧媖的声音抖了一下。”
“他最近身子越来越差。有天晚上我去书房找他,他在批奏疏,批著批著忽然趴在桌上。我以为他在休息,走过去才发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疼。他不让我叫大夫,说传出去不好。”
她停了一下。
“我说您这样撑不了多久。他说不用撑太久,撑到清丈田亩做完就好。做完了他就可以退了,告老还乡,带娘回荆州老家。他连老家的宅子都让人去修了,修了好几年了,今年才修好。他说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京城的高,比京城的香。”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苦的。
“可他回不去了。他明年就会死。他连告老还乡的摺子都写好了,压在抽屉里,只是还没递。他以为他还有时间,他没有。”
她看著李烁的眼睛。
“我要帮他。我一个人做不到。你能不能,也帮帮你爹?”
“你知不知道,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朱尧媖的声音轻下去,但更稳了,“在御花园那天。你说,『你那个皇兄,他不全是为了利用你。』你说他对我多少还是留了点情分的。”
李烁记得这句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御花园假山后面。
“你连我的皇兄都愿意替他说一句公道话。现在轮到张家人了,你不想替他们说吗?”
李烁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儿叫了一声,扑稜稜飞过屋檐。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绣花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桂花糕的碎渣。
他伸手把碎渣弹掉,然后站起来,走到朱尧媖面前。
“行。”他说,“你跟我说说。我四哥那边有什么进展?”
朱尧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终於没掉下来。
…………
司礼监里,冯保正靠在他那把黄花梨的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新沏的龙井。
小顺子弓著腰在旁边稟事:“乾爹,公主寢殿那边传话说,公主这几天没怎么看礼部送去的仪程,每天就是吃桂花糕,吃了睡睡了吃。”
冯保笑了一声,端著茶盏慢慢晃了晃,不紧不慢地说:“公主高兴就好。年前完婚,宫里好久没有喜事了,该热闹热闹。”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一排刚掛上去的大红灯笼,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
王太医死了,公主没了人证,脉案的事不了了之。
駙马名单的风波算是过去了,虽然梁邦瑞没选上,但他也没被追究,太后那边不了了之,皇爷那边也没再追问。
只要婚事顺利办完,梁邦瑞的事就彻底翻篇了,到时候谁还记得那个死在通州道上的老太医。
他转过身,对小顺子摆了摆手:“去,把礼部送来的贺仪单子拿来我看看。公主出嫁,司礼监的贺礼不能寒磣。”
小顺子应声退下。
冯保重新端起茶盏,在氤氳的茶香里,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