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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暹罗定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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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生……”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谢阿叔。”郑木生应道。

谢天来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郑木生面前。他比郑木生矮半个头,仰著脸看著这个年轻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木生,鲁不入赘,还让瓦谢家有后……”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碎了。

他哭自己膝下无子,以为谢家香火要断在他这一辈。

他哭那个远在海门的潮汕女子,那个叫淑柔的女人,她说不忍使他无后。

他哭命运待他不薄,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送来一个郑木生,送来一个淑柔。

郑木生看著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老人,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扶住谢天来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谢阿叔,您別哭了。”

“瓦没哭。”谢天来梗著脖子,声音却全是哭腔,“瓦是高兴,高兴鲁懂不懂?瓦活到这把年纪,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瓦知道。”郑木生说,“那您就更不该哭了。高兴的事,该笑。”

谢天来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水,有皱纹,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他笑得很大声,把后院树上歇著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好,不哭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郑木生,“鲁说得对,高兴的事该笑。”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手还是有些抖,茶水洒了一些出来。他也不管,仰头一口喝乾了。

“木生,鲁坐。”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咱们今天把话说定。”

郑木生坐下了。

谢天来把那张信纸仔仔细细地折好,递还给郑木生。“这封信,鲁收好。这是鲁妻子的一片心,比什么金科玉律都值钱。”他顿了顿,看著郑木生的眼睛,“鲁妻子说的话,瓦都看了。『两个人成了亲,就是要互相成全的。』这话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她成全了鲁,鲁也成全了瓦。瓦这个老头子,这辈子欠鲁们夫妻的,还不清了。”

“谢阿叔,您別这么说。”

“瓦说的是实话。”谢天来摆摆手,语气郑重起来,“咱们今天把约定了。第一,鲁不入赘。鲁是郑家的人,鲁郑家的香火不能断在鲁手里。第二,鲁跟瓦女儿成亲,將来鲁们生了儿子,长子姓谢,继承瓦谢家的香火。第三,瓦谢家的產业,仍旧归谢家。鲁帮瓦打理,瓦百年之后,这些產业交到瓦姓谢的孙子手里。”

“这些瓦都答应。”郑木生点头。

郑木生愣住了。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南枝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短衫,头髮用一根银簪子挽著,手里还提著一篮子刚从市场上买回来的菜。

她的眼眶是红的。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或者至少听到了部分。她站在门口,看著父亲,看著郑木生,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都没有说。

“南枝,过来。”谢天来朝她招手。

南枝走进来,把菜篮子放在地上,走到父亲面前。

谢天来伸手拉住女儿的手,又伸手拉住郑木生的手,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他低头看著这两只手——一只粗糙,一只细嫩,一只写著岁月,一只写著青春——就那么看了很久。

“南枝。”他终於开口,声音又哑了,“领爸这辈子,没给鲁挣下什么。除了这旅馆,就剩一个姓氏。这个姓,差点断了。现在好了,鲁给阿爸找了个好后生,木生他媳妇,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们成全了喃。”

南枝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南枝,阿爸跟鲁交代一句:鲁以后要是跟木生拌嘴了,吵架了,鲁想想他今天为鲁做的事,想想他妻子在海门写的那封信。鲁让著他一点,对他好一点。这个人,咱们谢家欠他的。”

“阿爸,瓦知道了。”南枝的声音有些发抖。

谢天来鬆开手,从椅子上站起来。“瓦去前面铺子里看看,鲁们俩说说话。”他拍了拍郑木生的肩膀,又看了女儿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不太稳,但走得很快。

凉棚下只剩下郑木生和谢南枝两个人。

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著,阳光从凉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远处有谁在拉二胡,曲调淒淒切切的,听不真切。

南枝低著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郑木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木生。”南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嗯。”

“瓦不后悔。”

她抬起头来,泪眼朦朧地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光,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欢喜。

“瓦不后悔。瓦爹有孙子了,谢家有后了。鲁知不知道,瓦爹他这些年,多少个晚上一个人坐在祠堂的牌位前发呆?他不敢点香,因为他没有资格。入赘的人,不能给自己的祖宗上香。他只能在深夜里坐一会儿,坐够了就回去睡觉。”

“现在瓦爹可以上香了。他会有孙子,姓谢的孙子。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跟祖宗说——谢家没断。”

郑木生的眼眶又红了。

“木生。”南枝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鲁妻子淑柔,瓦这辈子没见过她,但瓦从今天起敬她如亲姐。她成全了瓦们,成全了瓦爹。木生,鲁以后回海门,瓦跟鲁一起回去。瓦要当面向她磕三个头。”

郑木生摇了摇头。

“不用磕头。”他说。

“要的。”南枝说得很坚定,“这是应该的。”

两个人就这么握著手站著,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凉棚的柱子上,又移到南枝的侧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傍晚的时候,谢天来让厨房做了一桌菜。

有潮汕滷鹅,有蚝烙,有炒粿条,有一锅燉得浓白的鱼汤。他把藏了多年的那坛花雕酒搬了出来,坛口蒙著厚厚的灰尘,开封时那股酒香一下子就在屋子里散开了。

三个人围著八仙桌坐下。

谢天来先倒了一杯酒,站起来,面朝北方——那是潮汕的方向,是海门的方向,是他的根所在的方向。

他把酒举过头顶。

“这第一杯酒,敬淑柔。”他说,声音洪亮得出奇,“敬那个瓦素未谋面的潮汕女子。敬她的將心比心。敬她的成全之恩。”

他把酒缓缓洒在地上。

然后他重新倒了一杯,转向郑木生。

“这第二杯酒,敬木生。敬鲁不入赘。敬鲁让瓦谢家有后。敬鲁从今以后,是瓦半个儿子。”

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郑木生站起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谢阿叔,瓦不入赘,但瓦是您半个儿子。”他双手举杯,“半个儿子也是儿子。您的事就是瓦的事,您的米行瓦来打理,您的晚年瓦来照料。这杯酒,瓦敬您。”

他也干了。

谢天来看著他,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他没有躲,也没有擦。他任由泪水淌著,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

“第三杯酒,敬咱们三家——郑家、谢家、陈家。从今往后,三家是一家人。”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南枝喝不了多少酒,抿了一口就红了脸。她放下杯子,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郑木生,忽然笑了。

“阿爸,木生,鲁们知道瓦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谢天来问。

“瓦最开心的是,瓦爹今天晚上终於能睡个安稳觉了。”南枝的眼眶又红了,但嘴角是翘著的,“从今以后,他不用再半夜起来,一个人坐在祠堂里发呆了。”

谢天来伸手拍了拍女儿的头,没有说话。

窗外,曼谷的夜慢慢深了。湄南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细细的,柔柔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一九三八年夏天,在曼谷唐人街一间潮汕客栈里,一个约定就这样定了下来。

没有红纸黑字,没有中间见证。

有的是一桌家常的潮汕菜,和三个人。

在后来唐人街的老人说起这事,都叫它“暹罗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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