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港岛通道(1/2)
一九三七年的冬天,来得特別早。
海门镇的海风从十一月就开始刺骨了。郑木生站在工厂门口,裹著一件新做的棉袄——淑柔亲手缝的,针脚细密,里头絮了新棉花,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但他心里不暖。
北边的战报一天比一天坏。保定丟了,太原丟了,上海也丟了。十一月十二日,淞沪会战结束,国军撤退,上海沦陷。十二月十三日,南京——他不敢想下去。那些在梦里见过的惨烈画面,正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
唯一的好消息是,港岛分厂投產了。
十一月下旬,港岛上环的那间三百尺铺面正式掛牌——“淑柔罐头厂港岛分厂”。周老板出了大头,占六成股份;郑木生出技术和配方,占三成;还有一个小股东,是周老板的朋友,做药材生意的,占一成。
郑木生从海门派了阿英去港岛分厂当“厂长”。阿英虽然识字不多,但跟著淑柔学了两年,所有工序都精通,而且为人细心、负责任,是最合適的人选。
暹罗分厂也在十二月初投產。谢南枝来信说,她已经租好了厂房,招了八个工人,阿菊也到了曼谷,正在培训新人。第一批“淑柔牌”暹罗版罐头,预计年前下线。
三地布局,终於在战火中勉强搭起了架子。
十二月底,郑木生坐船去了港岛。
这是他在两个月內第三次去港岛。淑柔没有跟去,振华才一岁半,离不开阿娘。她只是把郑木生的包袱收拾得整整齐齐,里面塞了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包潮州柑饼、还有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二十块大洋。
“淑柔,钱鲁自己留著。”
“鲁带著。港岛花销大,別省。”淑柔把布包塞进他怀里,“木生,鲁……鲁小心。”
郑木生抱了抱她,又亲了亲儿子的脸,转身上了船。
船到港岛,郑木生没有去周记,而是直接去了上环的分厂。
分厂在一栋四层骑楼的二楼,楼下是一家杂货铺,楼上住人。车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玻璃罐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工人们穿著白围裙,戴著帽子,按照海门总厂的工序操作。
阿英正在教一个新工人封口,看见郑木生,连忙擦了擦手跑过来:“木生哥,鲁来了。”
“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阿英脸上带著笑,“港岛的水电比海门方便多了,有自来水,不用打井。电力也足,蒸煮锅用煤炉,但通风好,不像海门那么呛。”
郑木生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抽查了几罐成品的质量,满意地点点头。
“阿英,从下个月开始,港岛分厂的生產要分成两条线。一条是『民用版』,就是普通的家常和珍品,在港岛本地卖。另一条是『出口版』,走暹罗和南洋。”
“出口版?不是有暹罗分厂吗?”
“暹罗分厂刚投產,產量还不够。而且,从港岛运货去暹罗,比从海门运快。英国人的船,小日子人不敢动。”
阿英虽然不太懂这些“国际形势”,但她相信郑木生的判断。
“好,瓦安排。”
当天下午,郑木生去了周记南北行。周老板把他请进里屋,关上门,泡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
“郑老板,鲁让瓦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郑木生精神一振:“怎么说?”
“药品。”周老板压低声音,“瓦那个做药材生意的朋友,姓何,在港岛开了个药行,专门从英国和印度进口西药。盘尼西林——就是鲁说的『抗生素』——他有渠道,但贵得嚇人。一小瓶,要五块大洋。”
“五块?”郑木生倒吸一口凉气,“能救命的东西,再贵也要买。”
“鲁要多少?”
“第一批,先要五十瓶。”郑木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著几个药品名称,“还有磺胺、止血带、手术刀、缝合针……这些都要。何老板能搞到吗?”
周老板接过纸,看了一遍,点点头:“能搞到,但要等。英国那边管得紧,这些东西都是战略物资,不能大批量出。一次弄个十瓶八瓶,慢慢攒。”
“那就慢慢攒。”郑木生说,“钱不是问题。『民用版』罐头在港岛卖得很好,每个月能净赚一百多块。这笔钱,全部用来买药。”
“全部?”周老板有些惊讶,“鲁自己的利润,不拿回家?”
“家里够用了。”郑木生摆摆手,“淑柔在海门省吃俭用,花不了几个钱。这些药,是要送到內地去的,救前线伤兵的命。周老板,瓦跟您说实话,没有这些药,那些受伤的將士,十个要死六七个。有了盘尼西林,至少能活八九个。”
周老板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郑老板,瓦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鲁这样的,头一个。”
“周老板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周老板端起茶杯,又放下,“鲁放心,药的事,瓦让老何盯著。一有货,马上通知鲁。”
郑木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周老板一杯。
接下来的几个月,郑木生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港岛通道”的建设上。
所谓的“港岛通道”,其实是一条秘密的物资运输线。从港岛出发,分两个方向——
北线:港岛→汕头港→海门镇→潮汕內地。这条线主要运药品、纱布、医疗器械等紧缺物资,通过海门的渠道,转交给潮汕地区的抗日武装和后方医院。
南线:港岛→暹罗(曼谷)→滇缅公路→云南→內地。这条线更长、更危险,但运量更大。郑木生把“淑柔牌”罐头通过港岛运到曼谷,由谢南枝在当地销售,换成暹罗大米和外匯,再通过滇缅公路运回国內。一来一回,既支援了抗战,又赚了钱——赚的钱再买药,买来的药再运回去,循环往復。
这个“以商养战、以战促商”的模式,是郑木生在“梦里”学来的。他记得有个叫“陈嘉庚”的南洋华侨,就是这样支援抗战的。他做不了陈嘉庚那么大的事业,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他能尽一分力,就尽一分力。
一九三八年二月,春节刚过,谢南枝从曼谷来了港岛。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著两个伙计,押了一船暹罗大米。大米卖给港岛的米行,换成港幣,再从周老板那里拿“淑柔牌”罐头的货。
这是郑木生和谢南枝商量好的分工——暹罗的米运到港岛,港岛的罐头运到暹罗。两条船,在南海的海面上交错而过,像是在战火中编织的一张网。
郑木生到码头接她。
谢南枝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旗袍,头髮用银簪挽著,比一年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目光更锐利了。她站在船头,海风吹乱了鬢角的碎发,远远看见郑木生,嘴角微微上扬。
“郑老板,又见面了。”
“南枝姑娘,一路辛苦。”郑木生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船上还顺利吗?”
“顺利。”谢南枝跳下船,“英国人的船,小日子军舰不敢拦。但听船老大说,南海上有海盗,专门劫商船。下次要多带几个人。”
郑木生皱了皱眉,记在心里。
两人去了周记南北行。周老板已经在里屋备好了茶和点心。
谢南枝把暹罗的情况说了一遍——分厂生產稳定,每月能出三百罐,当地华侨反响很好。耀华力路上已经有七八家铺子在卖“淑柔牌”,最远的卖到了清迈。
“南枝姑娘,鲁的佣金,瓦按合同结给鲁。”郑木生从包里掏出一沓港幣,数了数,递过去。
谢南枝没有接。
“郑老板,这笔钱,瓦想换一个东西。”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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