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资本从来就不是胎生的(2/2)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取出那张盖著大红公章的房契,放在桌上。
“向东,你看。这是全北平第一张私房地契,北兵马司33號的。姓赵的局长送过来的,说是平安的周白白特批的。”
她手指点著那张纸,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向东,你说你不好好的做一个大夫,搞政治,你可得小心啊。任何政权都逃不掉一个规律,我怕你功劳太大,就有人要针对你啊。”
左向东看著那张房契,又看了看聋老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心里头震动了一下。
这老太太,不光精明,还通透。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李世民、嬴政那样的雄韜伟略、气度非凡的。他们能成功,且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都是名门望族啊。”
聋老太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左向东能听见,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你看看,这泱泱华夏几千年歷史,我没见过哪个由农民领导的政权,在荣登大位之后,不对功臣进行血洗的。”
她抬起头,看著左向东,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担忧。
“看到你位置越高,我这心里,就越慌!”
左向东愣了好一会儿。
他是真没想到,自家的大姐,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一个在北平城里装聋作哑活了十几年的女人,居然能看到这么深的一层。
她说得不是没道理。
几千年的歷史在那儿摆著,刘邦杀功臣,朱元璋杀功臣,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如此?
农民起义,打天下的时候称兄道弟,坐天下的时候翻脸无情。
这是规律,是人性,是权力的毒药。
但她忘了一件事,这回不一样。
左向东把烟掐灭,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认真起来。
“大姐,还是很有见地的。但这回確实不一样。”
他看著聋老太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的领袖,智慧比过去的所有帝王都要强大,心胸更不用说了。这是真正的、属於人民的政权。至於我说的,你信不信,那你就得好好活下去了。別瞎操心。”
聋老太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方才说,“你们组织总说是打土豪分田地,要打击资本家,其实吧,有件事你们应该重视,因为资本家不是胎生是化生。现在你们一开始杀乾净,將来自己內部化生出来了资本家,怎么办?大资本家哪个没有点关係?”
聋老太见左向东表情严肃起来,立马改口,
“行,你说是就是。我这老婆子,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能看著你平安,看著平安长大,我就知足了。”
左向东惊讶於这老太太的远见,是的,不得不承认,他口中的资本家不是胎生是化生这句话的杀伤力.......
沉默了一会儿,聋老太又开口了,这回语气轻快了不少,像是换了个人。
“向东,我看来了不少的女医生和护士,都很不错呀,你怎么就瞧不上呢?”
左向东嘴角抽了一下。
聋老太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我知道,到了你们这个级別,大概率是没法用自己的意志去决定婚事的。尤其是你这种能直接接触核心区域的辅助岗位,那估计会更加严格。”
她顿了一下,看著左向东的脸。
“但你不能因为这样,而耽误了吧?只有父母双全,这孩子的人格才是完整的。”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这老太太,什么都懂。连“核心区域”“辅助岗位”这种词儿都能从牙缝里挤出来,可见她平时没少琢磨这些事。
她说得对。到了他这级別,婚事確实不是自己说了算的。组织要考察,要审查,要考虑方方面面。这不是封建,是规矩。你一个能接触到核心领导层的干部,你的枕边人是什么来歷、什么背景、什么思想觉悟,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但话说回来,平安確实需要一个妈。
那臭小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苦。在根据地的时候,看见別的孩子有娘,他不哭不闹,就是盯著看,看得人心疼。
“大姐,”左向东坐直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事儿组织上在考虑。您別操心,操心也没用。”
聋老太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考虑?考虑几年?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等他们考虑完,黄花菜都凉了。”
左向东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夜渐渐深了。院子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点凉意。左向东站起来,把军大衣披上。
“大姐,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会,我得回去了。”
聋老太点了点头,没留他。
她站起来,走到牌位前,又给文襄公上了一炷香,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左向东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