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憨金贾关外夸口,智桑蠡帐內抽丝(2/2)
喀思颈际腾地涨起一层红晕,別过脸去,不发一语。
阿术抬手抱拳,推辞道:“不必了,多谢金把头美意。我们还得赶赴雁雍儘快將这批货脱手,再採买些丝绸茶叶,便要赶回西域。”
“那便更该留在落马坡了。”金万两摊开双手,“你们这几头骆驼的货,何苦再往雁雍城去折腾一趟?”
阿术神色不改,从容应对道:“我们是受人之託,僱主点名要採买雁雍城特產的云鹤锦。那织法手艺別处寻不著,只能跑这一趟。”
“哎哟,两位兄弟,这商贾之道,你们可是钻了牛角尖了!”金万两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们且细算算。这几头骆驼一路蹚风吃沙,脚力早就疲了。若是再驮著散货硬走到雁雍,沿途人吃马嚼、草料开销不说,单是进雁雍的牲口税与城门厘金,便又要扒去你们一层皮。”
金万两看向前方,指点迷津:
“你们大可在这落马坡,將手里的原货连同这几头乏了的骆驼一併脱手。换成轻巧的银票,轻装快马直奔雁雍去定云鹤锦。待货齐了折返回来,再从这落马坡互市里重新买几头养足了膘的生力骆驼驮货回乡。这一来二去,省下的脚力钱和沿途税卡,少说也够买上三五匹好马了!”
阿术眉头微动,捏著韁绳的手指缓了缓。
他心底暗自盘桓。这趟出门带的盘缠本就不宽裕,一路人吃马喂,底子確实薄了。
他们这几包散货本就卖不上什么天价,若真按金万两这般拆解,省下这一大笔沿途的嚼用,確实解了燃眉之急。
阿术偏过头,看向一旁的喀思,微微頷首:“金把头这本帐算得精。去了累赘,咱们快马去雁雍,脚程反倒能快上两三日。”
喀思抿了抿唇,也觉得挑不出错漏,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金万两见状,胖脸上立时漾开油光的笑纹,
“咱们西域有句老话,叫『跟著老驼走不缺水,听了明眼人的劝吃饱饭』。听金某的,保管错不了!”
说话间,前头的盘查已然妥当。
巡防营的甲士挥手放行。
行不到五里。
跨过高耸的木牌坊,落马坡互市的喧囂声轰然灌入耳中。
金万两当即直起腰杆,一把扯了扯身上的奢华锦袍,將手指头上的铜鎏金戒指故意晾在日头底下。
“都给老爷我精神点!”金万两猛一拽马韁,衝著身后三百峰骆驼的长队扯开嗓门大吼,
“把驼铃都给摇响了!让这大寧的商贾们都瞧瞧,咱们西域来的大买卖是个啥排场!”
他刻意拔高了音调,下巴恨不得扬到天上去。
不可一世的暴发户做派,惹得周遭过往的客商纷纷侧目,暗中指指点点。
金万两全不在意,反而极享受这等万眾瞩目的风光。
他牢记著桑蠡的交代,领著这支浩浩荡荡、满载“名贵货物”的驼队,大摇大摆地穿过正街,直奔互市深处的大型仓储地界而去。
阿术与喀思受不了这等喧闹扎眼的排场。
加之他们隨行的不过七八头骆驼,这点散货也用不著去租赁大库房。
“金把头,我们这便去寻买主了,后会有期。”阿术隔著人群拱了拱手。
告別了金万两,两人牵著马匹骆驼,寻了个路人打听清楚方位,便径直奔著落马坡最显眼的官办牙行而去,只盼著儘早將货物脱手换成现银。
......
落马坡巡防营驻地。
周起自云州城打马赶至。
籤押房內,桑蠡与简兮已在此等候。
周起卸下风篷,迈过门槛。
桑蠡迎上前,拱手一揖:“主公,此次摸进互市的这伙贼人,蠡以为,咱们原先的盘算有些轻敌了。”
周起解下佩刀搁在案边,顺势落座:“如何说?”
桑蠡转过身,深思道:“咱们原先只道是雁雍城里的门阀商贾,嫉恨咱们抢了他们的商税进项,暗中使的下作手段。可眼下出了另一桩事,蠡以为,与此干係极大。”
周起落座,静待下文。
桑蠡上前小半步,道:“杜飞在关外探得消息,有一伙且弥人,乔装隱匿成了龟兹商贾,就要踏进咱们大寧地界。”
接著,桑蠡便將杜飞在黄沙驛马厩所闻,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金万两確是龟兹人,这我已查验过他的关牒,他说对方口音又对不上,那便断然认不错。”桑蠡將摺扇置於桌上,
“也就是说,那两人確是且弥人无疑,且金万两一眼便看穿了马倌乃是女子乔装。”
简兮在旁添了新茶,桑蠡继续道:
“西域商道上传来风声,阿勒坦大军早在犯我云州之前,便遣了其长子楚鲁发兵攻伐且弥。以至於这半月来,互市中再无一支从且弥来的商队。这两人分明是且弥人,队伍里藏著女眷,骆驼上驮的儘是些不值钱的粗毛劣皮,眼看就要到大寧界內,还要刻意隱匿行跡。这绝非是来正经跑买卖的。”
周起吹了吹茶汤浮沫:“既然不是行商,那便是另有所图。”
桑蠡頷首:“且弥与我大寧歷来只通商贾,並无干戈,他们长年受天狼人欺压。古语云,敌之仇寇,即为外援。他们冒著九死一生穿过楚鲁的铁骑封锁,一路摸进大寧,若非求兵,便是求盟。除此之外,蠡想不出別个由头。”
言至此处,桑蠡面容肃敛:“最蹊蹺的,便是那两个暗中盯梢的探子。他们能在须臾之间,放著金万两这头满身油水、招摇过市的阔贾不顾,转头便咬住了两个穷酸的且弥人。这说明,他们起初蹲守在关外,图的根本不是劫財,而是找且弥人!若非如此,断不会听得只言片语便立刻改换了目標。”
简兮听罢,微蹙眉心:“谁能未卜先知,料定且弥人会来大寧?”
桑蠡接道:“能提前撒下暗探在关外咽喉要道守株待兔,说明早早就得了且弥商队突围的准信。且弥商队未至,能提前知晓此事的,唯有阿勒坦的人。”
周起放下茶碗,目光深暗:“也不尽然。若是天狼人的眼线,或许是与天狼人暗通款曲的大寧內贼。”
周起手指抚过椅背的木纹,將过往的暗线逐一串联:
“从咱们早前蹚过的浑水来看,『眾生相』把持的商號私运盐铁军械接济天狼。阿勒坦欲吞併火隼与黑鬃之际,朝廷竟下了禁战的黄皮公文,还派了曹別鹤来阵前督军。再有平津城严峻欲大开城门献关……如此这般事端,足见天狼人与咱们大寧朝堂、边防的诸路神仙,早就勾连得深不可测。”
周起站起身:“这几个探子即便不是阿骨朵手底下的细作,也定是与天狼人暗通的內奸鹰犬。”
三人正於堂內抽丝剥茧,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在门外抱拳大声道:“大人!营外来了位贵客,自称是雁雍城镇北王府的人,点名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