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胖贾招摇携重货,青衣弄锁算玄机(2/2)
桑蠡看向杜飞:“杜兄,你將他们当时的对答,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杜飞不敢怠慢,便將金万两如何点破谚语、健硕汉子如何掩饰、小马倌如何改口的情状,原原本本道了一遍。
“仅此而已?”桑蠡问。
“就短短半刻不到的功夫,差不离了。”杜飞篤定道。
桑蠡將摺扇搁在案面上:“金万两点破了他们且弥人的身份,两个寧人探子便当即调转了矛头。放著满身油水的阔商不顾,去盯几个贩卖劣皮的穷鬼。这便说通了。”
“那两人知晓且弥人的底细。且这秘密牵扯的干係,远胜过白花花的银子。”
“近来已有风声。”桑蠡站起身,在屋內踱了两步,
“阿勒坦率大军南下威逼咱们云州之前,他的长子楚鲁,领著兵马在西域攻伐且弥。这伙且弥人此时隱姓埋名、乔装入关,绝非寻常商贩。这其中定有关联,此事当即刻报与主公知晓。”
他转过身,对杜飞嘱咐道:“杜兄,金万两如今顶著咱们互市的口碑,你且受累继续將他看紧了。莫要让这廝得意忘形,惹出乱子。至於这伙且弥人与两个探子的干係,我来另行布置。”
......
落马坡互市,一处不起眼的客舍后院。
正屋半掩。
屋內坐著个年轻男子。
约莫二十八九岁,身上罩著一件青灰长衫,衣领袖口纤尘不染。
面容清秀端正,鼻樑挺直,唇角带著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若旁人见了,多半要认作是哪家大商號里知书识礼的少东家,或是替人掌帐写契的清贵先生。
只是他眼底寂静,笑意浮在麵皮上,半分未曾透进眸子里。
他手里拢著一枚黄铜小锁,十根手指修长白净,指腹在锁孔边轻轻一抹。
“吧嗒”一声,锁舌弹开。
“叩、叩、叩。”
门板上传来三下极轻的动静。
年轻男子未曾抬首,平缓道:“进。”
一名灰衣汉子闪身入內,反手闔拢木门,垂首行礼:“裴师兄。”
裴惊鹊將铜锁搁在案面上:“说。”
灰衣汉子压低声音:“昨夜发现的且弥商队,已经奔著落马坡来了。他们未曾独行,半道上混进了一个龟兹胖贾的驼队里。这驼队足有数百峰骆驼,前后护卫颇眾。那胖贾,正巧是昨夜在黄沙驛招摇摆阔的傢伙。”
裴惊鹊唇角微牵:“好。等了这些时日,总算等到正主了。继续派人盯著,看他们入市之后落在哪家客舍,见了何人,说过何话。”
灰衣汉子应下,却立在原地未曾挪步。
裴惊鹊抬起眼皮看他:“还有事?”
灰衣汉子喉结滚了滚:“裴师兄,这龟兹胖贾的驼队……货极多。”
裴惊鹊未置可否。
灰衣汉子声量低了些,却掩不住眼底贪念:“我远远望过,骆驼上驮的多是西域香料、宝石、细毡、胡锦、药材,还有几箱封得严实的物事,看模样像是琉璃器。粗粗盘算,若能脱手,少说也有七八万两白银。”
他略作停顿,又道:“这一票若成了,顶得上前头几个小胡商十倍不止。”
屋內一时闃然。
裴惊鹊眸光淡淡地打量著他,面上笑意未减。
灰衣汉子被瞧得后背生出一层细汗,头颅一点点低了下去。
过了半晌,裴惊鹊方才平缓出声:“眼皮子浅了。”
灰衣汉子身躯一紧:“师兄恕罪。”
裴惊鹊指尖搭在案沿上:“银子是好物。可有些银钱,是摆在桌案上的。有些,却是掛在鱼鉤上的。桑蠡已经回了落马坡。”
灰衣汉子面露惊诧。
裴惊鹊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前头几桩胡商失財的案子,他未曾明面去查,也未封市拿人。昨日却忽然去了关外,今日便有一支数百峰骆驼的大商队,慢悠悠地从咱们眼皮底下晃过。你说,这是货,还是饵?”
灰衣汉子额角见汗:“师兄的意思是……这是桑蠡刻意拋出来的?”
“十有八九。”裴惊鹊垂下视线,“你可曾见过哪个大商队的把头,揣著银子四处招摇的?桑蠡出身雁雍商贾世家,买卖里透著精明。他这是刻意做局,既让咱们瞧见,便是想引咱们动心。”
灰衣汉子试探道:“那咱们便不去碰?”
“不。”裴惊鹊唇边笑意渐深,“碰。”
灰衣汉子面露愕然。
裴惊鹊长指探出,在铜锁边缘轻轻一拨,黄铜锁盖再次弹开。
“他既然下了鉤,咱们若是不咬,他反倒要生疑。”
灰衣汉子欲言又止:“可是……”
裴惊鹊抚了抚平整的袖口:“桑蠡既想垂钓,咱们便陪他过过招。只是最后拖上岸的,未必是他想要的那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