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强弩摧锋擒赤铁,帐前討赏藏惊雷(2/2)
他脚下猛然发力,一脚踹在赤铁的膝窝上。
“砰”的一声,赤铁双膝重重砸地,被迫跪在了大帐中央。
赤铁抬起头,怒视上首的苏澈,张口便是一连串急促的天狼咒骂。
隨军译官快步凑上前,低声稟报:“大帅,他在骂您的祖宗。”
帐內眾將闻言大怒,数名將校当即手按刀柄,刀刃摩擦出鞘半分。
苏澈抬了抬手,压下眾人的躁动,面容古井无波:“报上名號。”
赤铁咬著后槽牙,硬邦邦地吐出几个音节。
译官从旁接话:“重山部,赤铁。”
苏澈上身微倾:“你部此次隨军出征,带兵几何?”
赤铁紧闭嘴唇,扭过头去,不再答话。
苏澈靠回椅背,並未继续追问。
季长风跨步出列,抱拳道:“大帅,此獠帐前辱骂主帅,留之无用,当斩。”
游龙卫指挥使贺兰钧面掛煞气:“斩首太便宜他了。当剖腹挑筋,送还天狼大营,以儆效尤。”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沉声接话:“不如先交刑狱拷问,摸清阿勒坦的撤兵路线与粮道所在,再杀不迟。”
其余將校纷纷出言附和。
苏澈端坐主位,视线落在案几上,未发一言。
立於末尾的周起,听到“重山部”三个字,眸光微闪。
他在心底快速盘算开来:自己如今率兵盘踞苍牙堡,那关城北面是室韦国,再往西便是铁驪国。而天狼草原与铁驪交界的东段,恰是这重山部的游牧之地。
此人,日后留著必有大用。
周起不再迟疑,跨出队列,朗声开口:“斩首太轻,若是交由刑狱熬损了性命,更是暴殄天物。”
此言一出,帐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季长风眉头微皱,看向周起:“周千户,此话怎讲?”
周起迎著眾將的审视,条分缕析道:“此人乃是重山部將领。阿勒坦刚刚一统草原称汗,那草原十六部,未必个个都是死心塌地相隨。重山部本就是小部族,今日阵前一战便折损了两千余精骑,这等伤筋动骨的惨败,对他们而言无异於灭顶之灾。”
周起转身面向苏澈,拱手进言:“大帅,重山部不过边缘小部。赤铁能单独统领两千余骑,充当大军前锋,在部族中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若是咱们將他活捉扣押,重山部为了保住这等核心骨血,定会不惜代价想要救人。”
见帐內眾將若有所思,周起顺势拋出后半截利害:
“再者,阿勒坦凭铁腕称汗,此次兴师动眾却无功而返,各部族定然暗生怨气。大帅此时若是一刀斩了赤铁,反倒帮了阿勒坦的忙,激起他们同仇敌愾之心,让天狼诸部抱得更紧。若是留著他这个活口,让重山部去求阿勒坦允许拿牛羊换人,让他们內部去互相猜忌拉扯,这等活著的筹码,远比一具死尸更能撕裂天狼人的底子。末將恳请大帅將此人暂且关押,日后必有大用。”
苏澈略作沉吟,讚许道:“言之有理。押下去。”
......
不多时,帐幔被人挑开。
一名斥候快步入內:“稟大帅,天狼大军已向北退却二十里,於白沙原安营扎寨!”
苏澈微微頷首,视线落在宽大的舆图上。
曾先生捻著白须,慢条斯理道:“阿勒坦退而不走,这是想卖个破绽,赚咱们去夜袭,好给大军来一记重创。”
“不理他,任他折腾。”苏澈收回目光,“咱们以不变应万变。”
赵雄跨前一步,抱拳急道:“大帅!这一仗若再放阿勒坦缓过气来,过不了三五年,北境又是一场恶仗!末將以为,该趁此余威,挥师北上,踏平天狼草原,以绝后患!”
帐內数名將校闻言,皆面露厉色,齐齐出列附和。
苏澈看著群情激愤的诸將,缓缓摇了摇头。
“草原平不了,赵將军。”
他抬眼望向帐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口吻淡然,藏著经年征战磨出的沉鬱:
“那一片地方,土薄草厚,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当年犬戎散了,有北狄;北狄散了,又来乌桓;如今乌桓没了,又冒出个天狼。这草根,刨不掉的。”
“咱们大寧的兵粮,得从內地各道州府往前运。运一斗到边关,半路上人吃马嚼就要损掉三斗。大军若是深入草原一千里,光是运送輜重,就能把十万兵马生生拖死。”
“可他们呢?”苏澈转过身,面向眾將,“牧场就是他们的粮仓,牛羊就是他们的輜重。马蹄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咱们守的是砖石垒起的城,他们根本无城可守。咱们打仗要算一年的存粮,他们一场白毛风,一冬就能迁出三百里。”
“这不是一仗两仗能解决的事。”苏澈语气低沉,
“前朝大乾武帝打了一辈子,耗空了国库,把手底下三位百战名將都熬死在大漠里,北方的边患灭了吗?没过几年,不照样捲土重来?”
“咱们这些边將,守的不仅是这几道关隘疆土。”
苏澈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是给中原的子孙后代,多爭出整整一代人的太平。”
大帐內一片寂然。
赵雄涨红的脸色渐渐褪去,他垂下眼帘,默默退回了队列。
季长风等人亦是沉默不语,心底那股激愤被这番透彻的言辞压了下去。
苏澈神色一肃,回归主將的威严,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
“贺兰钧,今夜游龙卫加派两倍暗哨,游骑前出十里!营寨上的火把,一盏都不许灭。口令一个时辰一换,凡遇靠近营盘者,答错半字,即刻放箭击杀!”
“赵雄,威塞卫今夜和衣而臥,甲不离身,兵器放在手边。若遇敌军袭营,任何人只许依託拒马弓弩还击,敢有踏出营门半步追击者,军法从事!”
几名指挥使齐齐抱拳:“末將遵命!”
诸般防务安排妥当,苏澈那张冷肃的脸上终於透出几分笑意,忽地放声大笑起来:
“不过,今日这一仗,是本帅十年来打得最舒坦的一仗!传令下去,今夜各营杀猪羊犒军,让弟兄们吃顿饱饭!但阿勒坦那头饿狼还在二十里外盯著咱们,今夜谁敢私自沾一滴黄汤,定斩不饶!等彻底把天狼人打回白骨河,本帅再开库房,与诸位痛饮!”
……
入夜,中军大帐內肉香四溢。
眾將围坐在案几后,用短刀割著热气腾腾的羊肉。
季破虏大口撕咬著羊腿,浑然不顾往日世家少將的仪態。
他余光不时瞥向对面的周起。
今日阵前並轡,他亲眼见识了那杆重戟的摧枯拉朽。
方才帐內议事,他更惊嘆於周起拿活口做筹码、撕裂天狼內政的毒辣眼光。
他心底自幼养成的傲气,已然被碾得粉碎。
此刻他嚼著这膻味极重的羊肉,反倒觉得比往日府里的珍饈还要痛快。
苏澈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目光落在坐在下方的周起和季破虏身上。
“你二人今日阵前並轡,斩敌將两员,更生擒了重山部的主將。”苏澈面带讚许,“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季破虏听到这话,当即放下短刀,拿手背胡乱一抹嘴角的油渍,挺直了腰板,满眼热切地看向苏澈。
谁知周起却咽下嘴里的羊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拱手道:
“大帅,今日末將不过是上前凑了个热闹。这冲阵破敌的功劳,全赖破虏將军神勇,还有驍骑卫弟兄们拿命去拼。这功劳断然不能算在末將头上。大帅若要记功,便都算在驍骑、游龙、威塞三卫的弟兄们身上吧。”
他话音微顿,討好试探道:“若大帅真要赏末將,周起不求金银嘉赏,只求……用今日这点微末苦劳,去抵一个过错。”
此言一出,帐內原本轻鬆的氛围顿时一滯。
正割著羊肉的赵雄停了刀,季长风更是眉头微蹙,眾將皆是满脸狐疑地看向周起。
苏澈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锁紧,盯著周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沉声问道:
“你这廝,又捅了什么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