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毛人凤气住了院(2/2)
毛人凤推开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没有出来。他又试了一次,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叫医生。”
保密局的医生被紧急召来。姓张,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提著药箱进来的时候,看到毛人凤的脸色,二话不说,拿出血压计。袖带缠在上臂,充气,放气,水银柱缓缓下降。张医生盯著水银柱,眉头越皱越紧。
“多少?”毛人凤问。
张医生摘下听诊器,没有说数字。“局座,您需要马上去医院。”
“我问你多少。”
张医生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高压两百二十。”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高压两百二十。这个数字谁都明白意味著什么——脑溢血、心肌梗死、主动脉夹层,任何一种都能在几分钟內要了一个人的命。小赵的脸色比毛人凤还白。张医生合上药箱,语气不容商量。“局座,我建议立即送医。不能再拖了。”
毛人凤想说不去。他张了张嘴,看到张医生和小赵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小赵扶著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脚。
车已经停在楼下,司机发动了引擎。毛人凤被扶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驶出保密局的大门,拐进长沙街,往医院的方向开。一路上他没有说话,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窗外台北的街景在暮色中后退,那些熟悉的招牌、骑楼、行人——都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医院的病房在四楼,单人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张陪护床。毛人凤躺在病床上,穿著病號服,手臂上扎著输液管。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速度很慢,像是在数时间。他的脸色还是不好,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床头的柜子上放著一部电话,线很长,可以拉到床边。
小赵站在床边,手里拿著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局座,香港那边回电了。”
“念。”
“『一民』身份不明。文章系《大公报》副刊转载,作者匿名。报社拒绝透露来源。据分析,作者可能在大陆,也可能在香港。追查难度极大。王升。”
毛人凤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只是沉默著,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老化,两端发黑,灯光微微闪烁。
“电话给我。”他伸出手,小赵把电话递给他。他拨了王升在香港的號码,等了几秒钟。
“王升,是我。”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查。一定要查出来是谁。沈逸川写小说也就算了,这个人写的是真事。不是编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有人把我们內部的事捅出去了。不是沈逸川那种编故事,是有人把保密局的底牌翻出来给人看。这个人不查出来,我们谁都別想安生。”
电话那头王升说了什么。毛人凤听了片刻,又说了一句:“不是沈逸川。沈逸川写小说,这个人写的是回忆录。文风不一样,视角不一样。这个人一定是军统的老人,而且级別不低。而且一直身居高层.....”他顿了顿,“你从香港那边的军统旧人入手,一个一个排查。”
掛断电话,他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药。输液管被拔下来又插上去,新的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地坠落。毛人凤没有睁开眼睛,护士轻手轻脚地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台北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动。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份《大公报》,又看了一遍。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一把刀。
他忽然觉得胸闷又来了,比之前更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把报纸放在枕头底下,压著。就像沈醉在白公馆里把《潜伏》压在枕头底下一样。两个曾经同属一个系统的人,一个在铁窗下写字,一个在病床上读字。一个写,一个被写。他不知道那个写的人是谁,但那个人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