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白公馆传书(2/2)
等了半个下午,没有人来叫他。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悬崖》片断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周乙说:“我已经很久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他读了一遍,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徐远举从上铺下来,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缸子放在桌上。他看了沈醉一眼,说了一句:“別想了。该来的躲不掉。”
沈醉没有说话,把《潜伏》与剪报都塞回枕头底下,靠著床头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人来了。
不是管理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沈醉认得他——管理处的刘领导,姓刘,名字他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刘领导”。他平时不怎么到战犯这边来,偶尔来也是跟著上面的检查组一起,站在走廊里看看,问几句话就走了。
今天他一个人来的。
他手里拿著沈醉的笔记本,走进房间的时候,沈醉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挺直腰板,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这个姿势不是他想要做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在军统那些年,每一次见到长官,都是这个姿势。
徐远举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刘领导看了看沈醉,又看了看徐远举,摆了摆手。“坐吧,不用站著。”
沈醉没有坐。他看著刘领导手里的笔记本,喉咙有些发乾。
刘领导把笔记本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不怕摔但也算不上珍贵的东西。他看了看沈醉,脸上的表情不是严肃,也不是和蔼,是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平和。
“写得不错。”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写得不错。”刘领导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样,“继续写。”
沈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徐远举,徐远举也愣住了,嘴唇微微张著,眼睛盯著刘领导的脸。
“为什么不没收?”沈醉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写的那些东西——”
“你们这些人,写的东西是歷史。”刘领导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变化,“写下来,对后人有用。”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我写的那些事,有些不太好。”
刘领导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是一种“你多虑了”的看。“歷史就是歷史,没有什么好不好。”他顿了顿,“只要不涉及当下的机密,不攻击新政权,你写什么都行。写完了,我们可以帮你保存。”
沈醉站在床沿前,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些年他做过的那些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让他把这些事写下来,以为那些字会跟他一起烂在土里。但现在有人说:写下来,对后人有用。
他对著刘领导弯了弯腰。不是鞠躬,是在军统时对长官的那种微微欠身,但比那个更深一些。刘领导没有在意,摆了摆手。
“別熬夜太晚,伤身体。”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太薄了,写不了多少。明天让人给你送两本新的。”
门关上了。沈醉对著关上的门站了很久,腰板还是挺直的,但眼眶有些发酸。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在军统那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管多难受,不要在別人面前哭。
徐远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
沈醉把床上的笔记本拿起来,翻开,看到自己写的那行字——“我叫沈醉,我曾经是军统的人。”字跡歪歪扭扭的,铅笔的痕跡有些模糊了,但他觉得那是他写过的最好的字。
那天晚上,沈醉写到了很晚。
走廊的壁灯还亮著,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比平时更亮了一些——也许是电压稳了,也许是他自己的眼睛適应了。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只留一条缝透光,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他写了戴笠,写了在云南的那些年,写了那些他亲手抓过的人。有一些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们的脸他还记得。
铅笔削了两次,手指上沾满了铅粉,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著细碎的光。他写了差不多两个钟头,比平时多写了好几百字。
徐远举被灯光晃得睡不著,翻了好几次身,但没有抱怨。他只是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嘆息。
写完一段后,沈醉停下来,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他在“我叫沈醉,我曾经是军统的人”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这些是我的故事,也是很多人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来。窗外的月光从铁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闭上眼睛,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笔记本粗糙的封面。笔还夹在耳朵上,凉凉的,硌著耳后的皮肤。
他没有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