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沈醉动笔了(2/2)
沈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膝盖上的笔记本打开,翻到第一页。纸面上空空的,一行字都没有。管理所发的笔记本,每个人每年两本,用来写思想匯报。他的第一本已经用完了,写的都是那些组织上要求写的东西——思想改造的心得、对过去罪行的认识、对新中国的认同。那些字不是他想写的,是他不得不写的。这本是新的,还没开过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铅笔很短,是他从地上捡的,不知道是谁丟的。笔头削得很尖,铅芯露出大约一厘米。他握著这支铅笔,在空白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不像他从前写的字。从前他用毛笔,写的是標准的馆阁体,横平竖直,骨力洞达。现在用铅笔,纸又糙,写出来的字像蚯蚓在泥地上爬。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叫沈醉,我曾经是军统的人。”
他写完这行字,停了一下,盯著它看了几秒钟。阳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落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把那一行字照得发亮。铅笔的铅芯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了灰色的痕跡,有些地方用力重了,铅粉洇开了一小片。他眯起眼睛,看著那些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笔跡。沈醉,军统。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盘了很久。
徐远举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没有什么味道。
“你还记得戴笠死的那天吗?”沈醉忽然问。
徐远举端著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记得。”
“你在哪儿?”
“南京。”徐远举把水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著,“我在南京。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写报告。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边说:『戴老板出事了,飞机摔了。』我问:『人呢?』那边说:『还没找到。』我掛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沈醉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下了两个字——“戴笠”。写完之后,他看著这两个字,又加了一行:“1946年3月17日,戴老板死了。”
他放下铅笔,靠在墙上,看著院墙上方的天空。太阳正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芒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徐远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水杯里剩下的水泼在墙根下,水渗进泥土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你写吧。”徐远举说,“写完了,我帮你看看。”
沈醉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手压在笔记本上,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地上的一片枯叶吹到他的鞋面上,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嘴唇也没有动,但那句话清清楚楚地在他的脑子里响著——“沈逸川,你等著。”
阳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像一只苍老的手搭在那里。他闭上眼睛,在阳光的暖意中坐了很久。放风结束的哨声响了,短促而尖锐,在院墙上空迴荡了几次才消散。沈醉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方的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那一小块最蓝的天空正在慢慢变暗。他转身走进了楼道。
白公馆的走廊里光线暗淡,头顶的灯泡亮著,昏黄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像是在水里泡旧了的纸张。
他回到房间,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和《潜伏》放在一起。然后他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摸了摸笔记本粗糙的纸面。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沈醉看著那条亮线,在黑暗中睁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