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朱標的「听说」(1/2)
过完年的应天府,依然透著刺骨的奇寒。
文华殿內点了两个半人高的红泥炭盆,炭火烧得极旺,將宽敞的殿宇烘得暖意融融。
太子朱標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伸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他的案头上,堆放著如同一座座小山般的奏摺和公文。
自从胡惟庸案之后,父皇废除了中书省,天下政务尽归天子。
父皇精力虽然旺盛,但也常常感到分身乏术,於是將大量繁杂的政务交由他这个太子来协助批阅。
朱標嘆了一口气,伸手拿过最左侧的一摞黄册。
这是户部刚刚呈送上来的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开年赋税匯总。
明初的帐目,向来是一笔糊涂帐。
朱標常年协助理政,对这其中的门道一清二楚。
地方官为了掩盖损耗或是中饱私囊,做出的帐册往往前言不搭后语,各种“耗损”名目繁多,数字总是透著一股子模稜两可的敷衍。
他翻开第一本,是浙江布政司的帐册。
刚看两页,朱標的目光就顿住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將帐册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朱標眉头微挑,又接连翻开了江西和南直隶的帐册。
无一例外,全都是这种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异常准確”。
“刘典簿。”朱標抬起头,衝著站在下方候命的东宫属官喊了一声。
“微臣在。”刘典簿赶紧上前两步,微微躬身。
朱標用手指敲了敲那几本黄册,语气中带著几分好奇:“你看这几本江浙一带的赋税摺子。
往年这些地方的帐目水分极大,户部核算时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年这帐,做得未免太乾净了些。
这是户部哪位大人的手笔?”
刘典簿凑上前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籤押,立刻笑了起来。
“回殿下,这帐是户部清吏司统一核发的。
主印的郎中,名叫林默。”
“林默?”
这不是父皇赐婚的林大人嘛。
朱標来了兴致。
父皇赐婚这事,他当时在东暖阁是亲耳听到的,也算是他主办的,
他知道父皇把林默当成了一把核查户部烂帐的刀,也知道父皇用苏婉寧去拴住这个孤臣的心思。
但他没想到,这把刀竟然锋利到了这种地步,连江浙这种赋税重地的糊涂帐,都能理得如同刀切豆腐一般利落。
“这帐做得这般严苛,地方上的官员没闹腾?”朱標问道。
刘典簿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殿下有所不知,这位林大人在户部,可是个出了名的怪胎。”
刘典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桩官场奇闻,
“底下人都叫他『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这几年,死在他手里被打回重做的帐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地方上的官员被他折腾得叫苦连天,但又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老老实实把帐算清楚了再呈上来。
大家都被他折磨怕了。”
“怪胎?”朱標轻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去。”朱標大手一挥,吩咐道,
“去户部架阁库,把林默自入朝以来,歷年经手的所有帐册底本,全都给孤调过来,孤要好好看看。”
“微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
几名健壮的太监抬著两口沉重的大樟木箱子,气喘吁吁地跨进了文华殿的门槛。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按年份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黄册和文书档案。
朱標从书案后走出来,隨手从箱底抽出一本洪武四年的旧帐。
那是空印案爆发前夕的帐目。
朱標翻开帐册,赫然看到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著一行极为工整、没有任何连笔的红字批註: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
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朱標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隨后又抽出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发前后的帐本。
一本山东司的调拨底稿上,同样是一行毫不留情的批註:“此笔折耗奇高,查无沿途水灾急报,帐目不合,不予放行。”
一本接著一本。
从洪武四年,到洪武十四年。
整整十年的时间跨度。
朱標站在樟木箱子前,越翻看,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凝重。
这十年,大明朝经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
空印案杀得人头滚滚,胡惟庸案更是株连三万余人。
整个官僚系统就像是在血水中洗了好几遍,无数官员在这股洪流中要么同流合污,要么人头落地。
但在林默经手的这成百上千本帐册里,朱標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妥协。
没有一处涂改掩饰的墨跡。
没有一笔含糊其辞的烂帐。
每一本帐册,都透著一股近乎冷酷的严谨。
无论是顶头上司的施压,还是当朝权臣的拉拢,仿佛在这几张薄薄的帐纸面前,全都失去了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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