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阴阳之论(2/2)
从前白乘霖只觉著雪是至阴至柔之物,安静、沉寂、无声无息。
可此刻再看,那每一片雪花飘落的轨跡,是何等的决绝?
它们从天穹高处坠落,义无反顾地扑向大地,那份凛冽的、不容置疑的向下之势,不正是“阳”的刚健么?
雪並非只有柔。
雪落时,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话。
白乘霖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麻。
那不是修为的提升,却比修为的提升更令人心神激盪,那是蒙昧初开时,天地间第一缕光照进混沌的感觉。
传闻中,那些高人居士,有时一言便能令弟子悟道。白乘霖从前只当那是夸大其词,或是师徒之间为了彰显神通而添油加醋的说辞。
可此刻他信了。
真的可以。
不需要冗长的经卷,不需要千锤百炼的磨礪,当那一句话恰好击中了你心中最隱秘的结,那一瞬间的豁然开朗,比任何功法口诀都更直抵本源。
不仅如此,一些从前不甚了了的事情,此刻也忽然有了新的解读。
如莹星瑶的水火道种。
当时她演示时,白乘霖只觉得她蠢,可现在看来,反而是她太过通透。
她能將水与火同时凝聚,不是因为她先悟透了水、再悟透了火,而是她从一开始就找到了属於她的、水火共存的那个“一”。
正如莹星瑶说的那样:“融合不了干嘛还要融合呢?”
她不纠结於先阴后阳还是先阳后阴,因为她本身,就是那个桥樑。
白乘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胸中鬱结数月的那团浊气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虽然还未能凝聚道种,但已有预感。
前路尽明,他已看到了路。
凝聚之时,已然不远。
白乘霖后退一步,深深躬身。这一礼比方才郑重得多,也诚挚得多:
“多谢姑姑指点。乘霖……受教了。”
这一声“多谢”,不是客套,不是礼节,而是一个在迷途中走了太久的人,终於望见灯塔时,发自心底的感激。
云挽澜神情坦然地受了这一礼,隨后伸出手摆了摆,將白乘霖托起。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再次轻声开口:
“此番来到东极州,我本只是奉命镇压墮仙,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事。当时只觉感慨,但如今看来,此事说不得能为你凝聚阴阳道种,再添一把薪火。”
白乘霖心头一动。
云挽澜转身,看向眼前那道横亘天地的紫色雷幕。
雷光在她眼中明灭不定,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你可知……这阵法之中封印的,是哪里?”
白乘霖一愣,隨即双眸微缩,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他还未出口,云挽澜已经点头:
“你猜的没错。里面,便是东极州。”
白乘霖心中震撼莫名。
他虽早已从戾润的传信中得知合欢宗飞走的变故,却万万没想到,整个东极州都被封印在了这片雷幕之后。
那可是一州之地,方圆不知几万里,无数山川河流,无数宗门修士——竟被一道阵法完全笼罩?
“东极州……为何会被这种阵法封印?发生了什么?”
云挽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朝著那雷幕轻轻一划。
“嗤——”
雷幕上裂开一道一人高的口子,紫色的雷光在裂口边缘跳跃,一股清气自她掌心涌出,將白乘霖笼罩其中,如同一层薄薄的护罩。
“跟我来。”
话音落下,她一步踏入裂口。
白乘霖深吸一口气,紧隨其后。
……
穿过雷幕的瞬间,天地骤变。
没有风雪。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雷霆。
无穷无尽的雷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天空倾泻而下,从大地深处冲天而起,將整片天地化作一片雷的海洋。
而在这片雷海的中心——
白乘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有一尊巨人。
万丈之高。
祂跪伏在大地上,身躯如同一座巍峨的山脉,绵延不知多少万里,双臂被无数道漆黑的锁链紧紧缠绕。
雷霆不断地从天空中落下,劈在祂的身上,每一道雷霆都粗如巨蟒,在祂身上炸开,溅起漫天的雷光。
祂的身体在雷光中颤抖,发出一声声嘶吼,祂疯狂地挣扎,想要挣脱那些锁链,可每当他即將挣脱时,锁链上的符文便会骤然亮起,让他重新跪伏在地。
白乘霖站在云挽澜身后,仰头望著那尊巨人,心中翻涌著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能感觉到,那巨人的气息,狂暴、浩荡、无边无际,与云挽澜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云挽澜是深不见底的渊,平静、內敛、不可捉摸;而这巨人,是焚尽一切的烈焰,是吞噬万物的洪流,是不加任何掩饰的、赤裸裸的力量。
白乘霖甚至觉得,那巨人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那不是错觉,而是境界碾压之下,最本能的感知。
“这是什么?”
白乘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云挽澜负手而立,望著那尊巨人,目光平静如水。
“祂们本是庇护苍生的仙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雷海中清晰可闻:
“却被不可知的黑暗蛊惑,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她顿了顿:
“现在的祂们,被称作为……”
“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