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儿皇帝——石敬瑭的生意经(2/2)
从地形上看,这一带横亘著燕山山脉和太行山脉,险关重重——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雁门关,每一座关隘都是一道天险。
中原王朝从秦汉以来一直靠这道天然屏障阻挡北方骑兵。长城的走向不是隨便画的,它沿著燕山和太行的山脊蜿蜒,就是为了锁住骑军南下的通道。
现在这十六个州归了契丹。
长城不再是防线,变成了契丹境內的风景线。燕山不是屏障了,反而变成了契丹人出发的起点!
从中原往北看,面前是一马平川。
从契丹往南看,也是一马平川。
石敬瑭这一刀割下去,把中原的北墙整个拆了。
此后四百年,每一个想收復燕云的皇帝都撞得头破血流,每一个从北方来的骑兵都从这里长驱直入,每一次中原王朝的覆灭都和这道敞开的北大门脱不了干係。
但石敬瑭不管这些。他只管自己活下来了,只管自己当皇帝了。
他大概觉得,燕云十六州本来就是唐末乱世中军阀割据的地盘,不是他石家丟的,他丟了也不心疼。
可他忘了一件事——不管是谁丟的,你坐在中原皇帝的位子上,这片土地就是你的责任。你把门板卸了,强盗隨时可以进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是没办法。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先活下来,先坐上龙椅,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至於以后的人要花几百年、死几百万人来填他这个决定留下的坑,那不关他的事。
……
石敬瑭当了七年“儿皇帝”。
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呢?
每年契丹使者来洛阳,石敬瑭都得毕恭毕敬地接待,对著北方来的使臣行跪拜礼,一口一个“父皇”。
使臣態度稍微不好一点,他就得赔笑脸。
耶律德光有几次派使者来训他,大意是说你最近办事不用心,是不是翅膀硬了?
石敬瑭跪在地上听,听完磕头说不敢,一定改。他的文武百官在殿外站著,听著殿里传出来的对话,表情应该不太好看。他们的皇帝在自己家里被一个草原使者训孙子一样训,他们还得站在外面等著山呼万岁。
更让他寢食难安的是手里有兵的节度使们。后晋的节度使们也在看他。
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你石敬瑭能靠认爹当皇帝,我们也能。认契丹人当爹又不是什么技术活。
这种心理很微妙,但非常真实。当一个皇帝是靠屈辱而不是靠实力上台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上我也行。
石敬瑭在这种压力下活了七年。
公元942年,他病死了,终年五十一岁。死的时候大概不怎么安详。
他这辈子做了一笔生意——用脸面换了皇位,用十六州换了活命。这笔生意在当时看来是赚了,但赚了之后呢?他当了七年皇帝,这七年里没有一天不是在屈辱中度过的。契丹人看不起他,手下人看不起他,连他老婆都未必看得起他。
一个人在付出了灵魂之后,並不会因此得到快乐。他得到的只是活著的肉身的延续,和灵魂被碾碎之后无尽的恐惧。
……
石敬瑭死后,他的侄子石重贵继位。
石重贵比他叔叔有骨气。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告契丹——从今往后不再认你们当宗主,两家平起平坐。
耶律德光大怒。你叔叔是我立的,你算什么东西?
他发兵南下。这一次契丹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討债的。
石重贵派他最信任的姑父杜重威率大军北上迎敌。杜重威带著全国精锐在河北平原上跟契丹人对峙了几个月。
然后他学了一手石敬瑭的绝活——投降。十几万大军,完整地交给了耶律德光。
公元947年,耶律德光进了汴梁。石重贵被活捉,全家被押往契丹,在冰天雪地里过了二十多年,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异乡。
后晋灭亡。
耶律德光坐在汴梁的皇宫里,品尝著当皇帝的滋味。他宣布改国號为大辽,封了一批汉人官员,打算从此以后当中原的主人。
但他很快发现中原不好待——太热,太挤,人太多,规矩太烦。
契丹骑兵在中原到处抢劫,老百姓奋起反抗,杀了不少契丹人。耶律德光待了不到三个月就待不下去了,决定撤回北方。
回去的路上他病倒了,死在了河北欒城。
契丹人把他的尸体用盐醃起来,运回了草原。
一代梟雄最后的归宿却是一只醃肉桶。
中原重新陷入权力真空,又一个男人从太原南下,填补了那个空缺。
那个男人叫刘知远,他建立的国家叫后汉。
三年之后,后汉也完蛋了。
五代十国这台绞肉机还在转。但石敬瑭的生意,给这台绞肉机拧上了一个再也卸不掉的配件。
燕云十六州割出去之后,契丹人尝到了甜头,往后一百多年里动不动就南下蹭吃蹭喝。
后来的大宋皇帝们——赵匡胤、赵光义——都试图把燕云拿回来,全部失败了。
直到洪武皇帝北伐,这片土地才重新回到汉人政权手里。
那是四百多年后的事了。
而在五代十国的残局里,最黑暗的篇章即將告一段落。
两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郭威和柴荣——正在地牢的尽头等著登场。
他们虽然改变不了整个剧本,但至少能让观眾在最后一幕喘一口气。
下一章见。
(本来这一章写完我想直接写郭威柴荣的但是吧我觉得耶律德光被做成了腊肉这么有趣的事情还是得拿出来讲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