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戏子皇帝 李存勖的辉煌与崩塌(2/2)
她在洛阳开当铺,派太监出去放高利贷。她甚至带著宫女们上街砍柴,拿回宫里晒乾了卖钱。注意,是一国之母,在帝都的大街上捡柴火卖钱。
这件事在当时传为笑柄。但刘氏不在乎。她只在乎钱。
更过分的是,她把国库的银子往自己私库里搬。前线將士的军餉发不出来,她寧愿把钱堆在库房里也不肯拿出来。有大臣劝她拿点钱出来犒赏军队,她翻了脸,说:“我攒这点钱容易吗?”
你见过这样的皇后吗?
李存勖不是不知道皇后的所作所为,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爱刘氏,爱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宠老婆不是错。但以天下养一个人的贪婪,就是错。
……
郭崇韜被杀之后,军队里的怨气开始发酵。
公元926年,一个叫李嗣源的大將,成了这股怨气的爆发点。
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按辈分算是李存勖的义兄。他也是沙陀人,打仗非常厉害,在后唐军中的资歷仅次於李存勖本人。郭崇韜活著的时候,李嗣源和他的关係很好。郭崇韜被杀的消息传到李嗣源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
他不敢说什么。但他手下的士兵替他愤怒了。
当时李嗣源正在魏州一带驻扎。他手下的士兵们议论纷纷,说朝廷杀郭崇韜是卸磨杀驴,下一个就轮到李將军了。有人直接跑去找李嗣源,说將军,与其等死,不如反了。
李嗣源一开始是拒绝的。他是一个谨慎的人,不想背叛乱之名。他向洛阳上表,表示自己绝无二心,请求皇帝明鑑。
但李存勖这时候已经听不进任何解释了。伶人们告诉他:看,李嗣源果然有反心,你看他的士兵都已经在闹了,他还能干净吗?
李存勖下令派人去安抚李嗣源——实际上是去监视他。派去的人到了军营,看到士兵们的情绪,嚇得连夜跑了。他们跑回洛阳之后跟李存勖说,李嗣源已经反了。
误会加上误会,猜疑堆上猜疑。李嗣源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手下强行把黄袍披在他身上。不是上次那种提前准备好黄旗的戏码,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李嗣源带兵西进,朝洛阳打来。
……
李存勖听说李嗣源反了,又惊又怒。他要亲自带兵去平叛。
但当他去检阅禁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他心凉的场面。
校场上稀稀拉拉站了几千人。
他的禁军呢?他的精锐呢?
跑了。大部分士兵没有按时集合,有的拖拖拉拉来了,穿著便服,刀都没带。有人私下说,去跟李嗣源打仗?李將军也是我们老领导,打什么打?
李存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军队的心。
但他没有退路了。他硬著头皮带了几千人出城,想往西走,找其他军队来救驾。
走到一个叫石桥的地方,士兵们停下来不走了。李存勖站在队伍前面,发表了一通演讲。
据史书记载,他当时说得声泪俱下,大意是:我登基以来对你们怎么样?我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我从来没有亏待过將士们。现在国家有难,你们就忍心这样丟下我吗?
士兵们低著头,不说话。
终於有一个人开口了。他说:陛下,你把钱都给了唱戏的,我们连饭都吃不饱。我们不欠你的。
李存勖呆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陪他唱戏的伶人,在士兵们眼里意味著什么。他以为那是他的私人爱好,別人管不著。但一个皇帝的每一分钟、每一两银子,都不是私人的。你宠谁,大家看在眼里。你花钱给谁,大家记在心里。你把工资发给了唱戏的人,士兵们的肚子替你承担后果。
军队散了。
李存勖只能灰溜溜地返回洛阳。
……
回到洛阳之后,他发现这座城市不再是他的了。
洛阳城里的禁军开始骚动。他们听说李嗣源的军队已经快打过来了,觉得不如提前动手,把李存勖干掉,去迎接新主子。
动手的人,是一个叫郭从谦的伶人。
这个情节太讽刺了。李存勖一生最宠信伶人,最后杀他的人,也是一个伶人。
郭从谦是李存勖戏班子里的一个武生,演武戏的。李存勖非常喜欢他,给他封了官,让他做了禁军的一个小指挥。郭从谦后来认了郭崇韜当乾爹——就是前面被杀了的那位功臣。乾爹被杀之后,郭从谦怀恨在心,一直想找机会报仇。
公元926年四月的一天,郭从谦带著自己的手下,衝进了李存勖的寢宫。
李存勖正在吃饭。他听到外面有喊杀声,扔下筷子站起来。侍卫们匆忙应战,但人数太少,挡不住。
李存勖亲自拿起弓箭,射杀了好几个叛兵。毕竟是一辈子打仗的武將,即便到了绝境,依然有几分当年“飞虎子”的悍勇。
但箭射完了。
叛军一拥而上。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额头。
侍卫们拼死把他抬回后宫。他流了很多血,嘴干舌燥,想喝水。他让人去找皇后刘氏。
刘氏来了。她看了看李存勖的伤势,没有叫太医,没有端水,而是让人拿来一碗酪浆。
酪浆,就是发酵的牛奶。中医认为,受箭伤之后喝酪浆会引发破伤风,相当於催命的毒药。刘氏知不知道这个道理?没人清楚。但她是端了一碗酪浆,给了她的丈夫。
李存勖喝完酪浆,很快就咽了气。
从灭后梁定鼎天下,到被自己的戏子一箭射死,他用了三年。
……
李存勖之死,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荒诞感。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比朱温强太多了。朱温是纯粹的禽兽,睡儿媳妇、杀皇帝,坏事做尽。李存勖至少不滥杀,他统一北方靠的是真本事,他的军队纪律也远好於同时代的其他军阀。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管不住自己。
一个人靠武力和权谋爬上了最高的位置,然后觉得——到这儿了,可以放鬆了,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於是他开始唱戏,开始宠信伶人,放任皇后敛財,不理会老臣的忠告,直到最后军队离心、眾叛亲离、死在戏子手里。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人性问题。
当一个人拥有了不受约束的权力,却没有相应的自制力,权力就会反噬他。
李存勖的故事,像一个寓言,提前预演了权力对人的腐蚀。这也会在另一个被皇位耽误的艺术家身上,再次上演。那是后话了。
眼下,后唐还剩下一口气。李嗣源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他將是五代十国里难得的正常人。
但正常的代价,是他这辈子也拦不住歷史的惯性。
一个养子起兵杀皇帝。而多年后,另一个姓李的髮小也会起兵,再次把刀子刺向皇帝的亲儿子。歷史將在不同的名字里,重演同一个剧本。
这就是五代十国。
就先到这吧
大家下一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