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桥城之路(2/2)
不久,他们转过一个弯道,后面是一小片空地,三面被岩壁围著,像一个天然的院子。院子里停著一辆厢式货车,车厢用铁皮和木板修补过,轮胎磨损得几乎露出钢圈。驾驶室的门开著,里面没有人。
阿溯走近货车。车厢里堆著一些东西——几只帆布袋,两个塑料桶,一卷脏兮兮的毯子。
阿溯绕著货车走了一圈。车况比外表看起来更差,底盘锈穿了几个洞,油箱用铁丝捆在车架上,接口处渗出深褐色的油渍。这里並没有什么肉,但那味道更近了。
阿衍在他背上动了一下。“阿溯……到了吗?”
“没有。”阿溯把她往上託了托,“你继续睡。”
“阿衍饿了……阿衍好像闻到好吃的了……”
“我知道。再等等。”
“哦……”
阿衍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比昨天更凉了。
阿溯刚要离开,却发现车后的岩壁上有一个洞口,似乎通向山壁的另一面。他俩钻入洞子,走了几十米远,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废弃的休息站,规模不大,一栋两层的服务楼,十几个充电桩。停车场上停著三辆车,两辆货车,一辆改装过的皮卡。皮卡的车斗里堆著物资,用防水布盖著。
服务楼前面蹲著两个人,正围著一个铁桶添柴火。铁桶上架著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正煮著肉。
咕嚕……阿溯和阿衍同时咽了口口水。
听见脚步声,那两个人抬起头。一个很瘦,颧骨高耸,看不出年龄。另一个年轻一些,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耳根的疤。
“哟。”瘦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来人了。”
疤脸也站了起来,手摸向腰间的一把砍刀。
阿溯停住脚步。他的目光扫过服务楼的窗户,二楼黑洞洞的窗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小的一动,像是枪管调整角度时金属与水泥边缘摩擦的那一下。
不用阿衍观看,他也能明显感到那里不是一个人。二楼的窗户里至少有两个,一楼大门两侧的阴影里各有一个。屋顶的钢樑后面还藏著一个,那个位置能覆盖整个停车场。
五个人,五个射击位,交叉火力覆盖整个空地。
他可以在瘦子迈出第三步之前把匕首刺进他的喉咙,可以在疤脸拔出砍刀之前卸掉他的手腕,但他跑不出五把枪的弹道交叉点。
阿衍在他背上,她连缩头都不会。
阿溯瞬间黑了脸——被飢饿驱使,竟然自己走进贼窝里来了!
“从哪来的?”瘦子走过来,歪著头看了看阿溯背上的阿衍。
“南边。”
“南边?南边什么都没有。”瘦子的目光在阿溯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你这身衣服……不像废土上的。太乾净了。”
“河里洗的。”
“河里?”瘦子笑了一声,“废土上的河都是酸的,你拿酸水洗衣服?”
阿溯没有回答。
“行了。”疤脸也走了过来,砍刀提在手里,“两个崽子,皮相不错。三哥在里面,让他看看。”
他朝服务楼扬了扬下巴。
“走!”瘦子的手也摸向了腰间的刀。
阿溯只得背著阿衍,往服务楼走去。
服务楼一层的大厅里摆著一张摺叠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摆著一台古旧电脑,外壳磨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屏幕碎了左上角,但还亮著。
桌前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平头,穿一件军用夹克。他正在用一根手指敲击键盘,一下一下,很慢。敲完一组,停下来看屏幕,然后继续敲。
“三哥!”
他抬起头,飞快的瞄了阿溯一眼,然后目光移到阿衍脸上,停了两秒。
“几岁了。”他问。
阿溯没有回答。
三哥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问瘦子:“路上捡的,还是自己找过来的。”
“自己闷头走进来的,”瘦子说,“大概是饿狠了,闻到味儿了。”
“流浪者?”
“看他们瘦的这模样,估计饿了快一个月了。”
“可能是爹妈死了跑出来的……这小崽子还能卖几个钱。”他朝瘦子点点头,“关进二號车。跟另外几个放一起。”
阿溯被人从大厅里带出来。走出门厅的那一刻,那五个射击位同时有人探出头来,幸灾乐祸的看著他。
看来不止五个人带著枪,所以最优解是等。
“怎么了怎么了?”阿衍在他背上惊慌的小声问著。
“没事……咱们走累了,坐车。”
“啊……车是什么?”阿衍的声音又立即兴奋起来。
瘦子把他俩带到一辆厢式货车前。车厢用钢板焊死了,只留了一扇小门。疤脸打开锁,拉开门。车厢里面很暗,地上铺著一层发黑的乾草,角落里扔著一只塑料桶。
车厢里已经关著三个人。一个蜷在角落,象是个少年,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昏迷著。另一个靠著车厢壁坐著,是个中年男人。
还有一个是个年轻女人,穿著一系麻质的长裙,头髮垂落下来,几乎遮住了脸。她手腕上缠著一条紫色的脏兮兮的布条,坐在那少年旁边,背挺得很直。
阿溯把阿衍从背上放下来,抱著她钻进车厢。阿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问,又把脸埋进他怀里。
“臭死了……车也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她咕嚕著。阿溯默默抚摸她的背,她不一会又睡著了。
车厢门砰的一声关上,只剩下几道缝隙里投进来的光,隱约照亮了车厢。
中年男人一直看著阿溯。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乾涩。
“你们从哪里来的?”
阿溯没有回答。
中年男人说:“我从河谷城来。”他用下巴指了指年轻女人,“她也是。”
“三哥在这一带抓了半个月了。”中年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专挑走这条路的人。抓满了就运去桥城。桥城下层的矿场和窑子缺人,一个健康的能卖八十到一百旧幣。”
“我叫老何。到了桥城,如果有人问你叫什么,別说真名。”
阿溯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了看他。他朝阿溯笑笑,重新闭上眼休息。
不久听见车厢外传来声音。
“三哥说这批够数,不用再等。”
“天亮就走。绕开酸雨区,两天到桥城。”
“那个小的太小了,矿场不收。”
“看吧,不能卖就扔进废坑里。”
老何的呼吸变得又沉又慢,睡著了。年轻女人靠著车厢壁,眼睛睁著,望著黑暗。她的背始终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