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你已经死了(1/2)
櫓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著,乌篷船在薄雾中悠悠前行。
江上的雾一层一层地薄下去,月光从雾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
远处的江岸隱隱现出了轮廓。
乌篷船渐渐靠近岸边。
船板撞在码头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船公收起櫓,插在船尾的櫓眼里,静静站在船头,像是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
篷里也没有人动。
老嫗搂著包袱,年轻妇人抱著婴孩,父子俩互相抓著对方的手臂,书生抱著书篋。
五个人安安静静地坐著,目光不再木木地盯著陆离,而是望向了篷外的岸。
他们的眼神很专注,很认真,目光隱隱透出一丝留恋。
陆离则站起身,撩起篷帘,走到船头。
船公还保持著收櫓的姿势,双手握著櫓柄,斗笠压得低低的,蓑衣上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陆离在他身旁站定,望著岸上的灯火。
“你已经到岸了,执念还未消吗?”
船公没有动。
“你已经死了。”
船公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櫓柄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他那双木訥的眼神里,骤然涌现波浪。
洪灾连日,澜江暴涨,洪水倒灌。
船公撑著他的乌篷船,从早到晚,往返於湍急的河流之上,拼尽全力,打捞著落水的村人,老人、妇人、孩童,书生,他一个一个接上船,再冒著大雨,平安送到江岸。
洪灾连续数日不退,他便摇著船,穿梭在澜江上,成了那些受灾被困之人希望。
一连数日,船公往返江岸十几趟,拯救了上百號人。
傍晚时分,船公又救了一船的人。
老嫗抱著包袱,年轻妇人抱著婴孩,父子俩互相搀扶,书生抱著书篋,眾人在暴怒的澜江中艰难穿行。
船公已经精疲力尽。
然而,澜江的江水却愈发汹涌。
船行到江心时,一个大浪打来,乌篷船翻了。
满船的人,一个都没有上岸。
船公死后,执念未消。
他忘了自己已经死了,他只记得还有一船人没有送到岸上。
於是夜夜撑著这艘乌篷船,在澜江上徘徊。
那五人的游魂被他的执念拘著,也忘了自己已经死了,夜夜坐在船篷里,等著被送上岸,可岸永远到不了,他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在江水中被巨浪打翻,重复著死亡的轮迴。
今夜,船终於靠岸了。
陆离站在船头,月光落在他青衫上。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著。
船公的手从櫓柄上滑落,斗笠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斗笠下的面孔不再木然,那双眼中的混浊,逐渐被清明所替代。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终於浮上了水面。
他转过身,朝陆离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走向船篷,站在篷口。
看著里面那五个人。
船公咧嘴笑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像是久违,“到岸了,各位下船吧。”
老嫗抱著包袱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出船篷。
年轻妇人抱著婴孩走出来,婴孩的襁褓干了,一只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
那对父子互相搀扶著。
书生最后一个出来,抱著他的书篋,书篋里的纸不再滴水了,他站在船头,仰头望著月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六个人走下船,踏上码头石阶。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身形一点一点地变淡,他们朝著船公和陆离的微微躬身。
然后化作青烟,朝著冥府而去。
船公没有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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