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古早民国文的路人2(2/2)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中午何副官让勤务兵送来一份午饭:一碗白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伙食不错。
关键还免费。
林苏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吃完,把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口的托盘上。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投了一地碎金。水缸里的落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下午继续整理。桌上已经分好了好几摞,按年份和类別摆得整整齐齐。她正在翻一份民国十八年的財务报表时,隔著一道院墙,从后院的方向传来一阵年轻女人的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姐姐今儿穿的这身真好看,新做的?”
“上个月在百货公司看见的料子,那位说太素了,我说素的好,他不信。”
“那怎么穿出来了?他准了?”
“他不在呀——”
然后又是一阵笑声。脆生生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石板地上,语气里带著一股慵懒的、被关久了之后自己找乐子的味道,像金丝雀在笼子里互相啄羽毛。
林苏没有抬头,她把那份报表的页角抚平,夹进档案袋里。
笑声又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被风卷到了別处。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地响。
傍晚时分,林苏把钢笔套上笔帽,把檯灯关了。暮色正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把满屋子的书架和档案袋染成深深浅浅的灰。
她收拾好东西,锁了门,沿著来时的路走出去。
迴廊里一个人都没有,爬山虎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色。她穿过月亮门,往侧门走去,谁也没多看。
黄包车在督军府门口等著,她坐上去,说了声“报馆街”。
秋天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路边炒栗子的焦香和桂花树的甜味。
她靠在车座上,把布包搁在膝盖上,包里的桃酥和桂花糕还没送出去。
今天何副官一直在忙,她没找著机会开口。
算了,明天再说。
与此同时,督军府后院的一排低矮平房里,宋云萝正蹲在井边洗最后一批碗碟。
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泡在冰凉的水里已经快半个时辰,指节冻得通红。
丫鬟们的说笑声从正房那边隱隱约约传过来,隔著几道墙,听不真切,但足够让她知道自己离那份热闹有多远。
她把碗碟一个一个洗乾净摞好,最后擦了擦手,端起那摞碗往厨房走。
路过迴廊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那里黑著灯,门锁著,院门口站著卫兵。
那是傅行舟的院子。
她听嬤嬤说过,督军不在府里已经两个月了,走之前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他的院子,违者二十鞭。
二十鞭是什么概念,她见过大丫鬟用藤条打人,三下就能抽出血痕。二十鞭,大概能把人打到只剩一口气。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著头继续走。碗碟在手里微微发颤,发出细小的磕碰声。
自从进了这座府邸,每天的差事就是洗衣、倒夜香、洗碗、挨大丫鬟的藤条。
嬤嬤说过,后院里的丫鬟要想出头,只有一条路:被督军看上。
但嬤嬤也说过,督军不是好相与的人,被他看上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再走出这座府邸。
宋云萝把碗碟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今年刚满十八岁,家道中落之前也读过几年书,会写些义愤填膺的文章。直到生父娶了新妻,不到两年,她就被继母卖进了督军府。
日子仿佛一直如此难过,可日子难过也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