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重阳纳徵,宫闈论漕(2/2)
杨广放下书,閒閒地问:“婚期定在何时?”
“回陛下,定在十月。”李琚道。
杨广点了点头,忽然笑道:“需不需要朕赐婚?”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李琚心头一凛。赐婚是恩宠,也是束缚。若接了,便是天子作媒,日后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中。
他起身,恭恭敬敬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愿今冬毕婚,明春隨陛下征辽,不敢以家事误国事。赐婚之典,臣不敢当,唯愿陛下恩准臣以微末之功,报效於疆场。”
杨广看著他,目光深了几分。
“明春征辽?”他慢慢道,“你倒是有心。”
“臣掌漕运,知粮道乃征辽命脉。陛下若再征辽东,臣愿亲赴前线,督运粮草,以报圣恩。”
杨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忠臣。”他点了点头,“朕没有看错你。”
猜忌之心,消解了大半。
杨广靠在御榻上,手指轻轻叩著扶手,目光落在李琚身上,像是在掂量一块玉的分量。
“李卿,朕问你——漕运之要在何处?”
李琚心头一凛。这不是閒谈,是考校。答得好,前程万里;答得不好,之前的功劳都要打折扣。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回陛下,漕运之要,首在人,次在法,末在河。”
“哦?”杨广眉梢微动,“说下去。”
“人者,官吏也。上贪则下腐,上廉则下清。黎阳之败,败在赵怀义贪墨修堤钱款,非河道不固,乃人心不固。故臣以为,用人当以廉为先,以能为重。”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琚继续道:“法者,制度也。一征之时,漕运调度混乱,船序不分,航道拥堵,粮船滯於半道,前线饿殍遍野。臣在都水监,重订船序、分航道、设单號、定班期,效率倍增。若能將此法定为永制,则漕运有章可循,不因人废事。”
“末在河。”李琚顿了顿,“河是根本。河道淤塞,则万船难行。臣以为,当於农閒之时,徵发民夫疏浚永济渠、通济渠,並加固堤坝,以防洪患。河畅则粮通,粮通则军兴。”
杨广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朕问一句,你答三句。看来你平日里没少想这些事。”
李琚叩首:“臣掌漕运,不敢一日或忘。”
杨广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了几分。
“一征之时,粮草损耗多少?”
“回陛下,帐面上报损耗三成半,实际损耗约一成。”李琚答得坦然,“其中半成是天灾,其余皆是官吏贪墨。臣已追回部分,但仍有缺口。”
“二征呢?”
“二征因杨玄感之乱中断,前期货粮损耗控制在一成以內。若陛下再征辽东,臣有信心將损耗压至半成以下。”
杨广眼中精光一闪。
“半成?你拿什么担保?”
李琚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臣拿人头担保。臣已在各仓、各码头、各渡口安插廉吏,严查贪墨。护漕队昼夜巡查,河堤营分段值守。水路畅通,贪腐无处藏身。若再有一石粮被私吞,臣提头来见。”
杨广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香炉里裊裊的青烟,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好。”杨广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朕信你。明年征辽,漕运全权交你。若办好了,朕不吝封赏。若办砸了——”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
“你也不必提头来见了,朕自己取。”
李琚伏身叩首,额头触地:“臣遵旨。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婚事先办,莫误了征期。”
“臣遵旨。”
李琚叩首谢恩,退出含凉殿。
他沿著宫廊往外走,转过迴廊拐角,迎面遇见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身著凤纹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身后跟著十数名宫女內侍,浩浩荡荡。
萧皇后。
李琚心头一凛,连忙退到廊边,低头行礼:“臣李琚,参见皇后娘娘。”
萧皇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緋色官服,腰佩银鱼袋,面容清俊,身姿挺拔。
“李琚?”她的声音不高,带著一丝慵懒的磁性,“便是那个守洛断粮的少年侯爷?”
“臣不敢当。”李琚低头。
萧皇后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带著宫人过去了。
李琚等她走远,才直起身,快步出宫。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萧皇后走出几步后,微微侧目,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李琚走出宫门,站在丹墀下,望著沉沉的暮色。
三征,终於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