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何不自证(2/2)
耳畔接连传来的、冰冷而清晰的系统提示音,让远在天极楼的江云帆略感意外。
秦睿的震惊值倒在意料之中,王府內因这首词掀起的波澜,想必瞒不过这位世子的耳目。
只是他未曾料到,身陷囹圄、隔绝內外的翩翩,竟也能提供如此强烈的情绪值!
“词已诵毕。”
高台之上,沈远修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眾人,声音恢復了平素的沉稳。
“诸位认为,江远帆是否如郡主方才所言,乃是最解此词、最配评点此词之人?”
眾人这才陆续从那股沉浸的悲意中挣脱出来,恍然回神。
方才皆被词中那滔天的哀慟所摄,心神摇曳,险些忘了眼下还有这桩未了的公案。
人群之中,江元勤的面色已然绷紧,隱隱发白。
眾人听闻江云帆原词时的神情,那如痴如醉、如遭雷击的反应,於他而言,实乃大为不利的信號。
可他心中那份偏执的骄傲与不甘仍在负隅顽抗。
他依旧坚信,自己苦心修改、打磨后的版本,在意境与辞藻上,定然远胜原词那过於直白、甚至略显“粗糲”的表述。
迎著沈远修那逐渐转冷、淡漠的目光,江元勤硬著头皮,向前踏出半步,扬声抗辩:“我……不认可!”
“哦?”
沈远修眉梢微微一挑,眼中寒意骤然浓烈了几分。
他未料到,事已至此,证据近乎確凿,这江元勤竟还敢强出头,负隅顽抗。
见其仍不死心,一旁的归雁居士冷哼一声,冷漠开口:“既然江主簿心中不服,口舌之爭无益,不妨便请在场诸位同道,一同品评、比较一番,如何?”
话音方落,早有准备的侍从便应声而动。
他们在高台两侧,徐徐悬掛起两幅巨大的白色幕布。
左侧幕布之上,墨跡淋漓,正是方才林芊茹所诵、震撼全场的《江城子》原词: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淒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鬢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右侧幕布之上,则是江元勤精心修改、自詡更胜一筹的版本:
“桃园篱下人未亡,不思量,自难忘。落英满地,无处话淒凉。重逢或许难相识,皱扑面,鬢如霜。
夜深魂梦见归乡,绣花窗,正梳妆。对视难言,空余泪千行。此生长是空念处,秋雁过,暮垂荒。”
两相对照,高下之別,几乎一目了然。
江元勤抬头望去,目光触及右侧自己那版词句时,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瞬间漫过脊背,让他通体生寒。
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与辩驳。
然而,四下已然响起的、此起彼伏的评点与议论声,如同无形的浪潮,將他那微弱的辩解生生堵了回去,淹没其中。
他只能僵直地立在原地,眼睁睁看著自己沦为眾矢之的,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得乾乾净净。
德高望重的崔鸿先生缓缓抚须,率先开口。
他语气依旧平和,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似千钧之重,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更砸在江元勤脆弱的自尊之上:
“且看开篇。”
“原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仅七字,时间之悠长,生死之隔绝,心境之苍茫沉痛,尽在其中,直击肺腑,令人读之骨血俱立,魂灵震颤。”
“而江主簿所改『桃园篱下人未亡』一句,字面虽力求雅致,意境却偏於閒適隱逸,与全篇悼亡之沉痛主旨,可谓格格不入,南辕北辙。”
崔鸿先生微微摇头,嘆息道:“词之根本在於意境情志,骨已偏,髓已失,纵然后续辞藻再如何雕琢堆砌,终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徒具其形,难动人心啊。”
满座宾客,无论先前立场如何,此刻闻言,皆不由自主地纷纷頷首,面露深以为然之色。
目光再投向那两幅幕布时,其中的差异与高下,已然判若云泥。
江元勤脸上残存的倨傲瞬间凝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袖中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头如压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王珩沉声接续,对比第二句:
“『千里孤坟,无处话淒凉』,天地苍茫,孤坟寂寥,一腔悲愴无处倾诉,沉鬱入骨,分量千钧。反观『落英满地』,不过寻常伤春之语,华美有余,沉痛不足,轻飘飘浮於表面,如何承载生死之重?”
厅內响起一片低低的嘆息。
江元勤额角青筋隱隱跳动,面色由白转青,脊背僵硬如石。他强作镇定,心底却嘶吼翻腾:不过是措辞不同,怎就判若云泥?可喉头如同被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齐之瑶淡淡瞥他一眼,语带讥誚: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鬢如霜』,写尽半生风霜、岁月沧桑,是思念刻骨铭心的痕跡。江主簿『皱扑面』三字,一味在皮相上雕琢,生硬造作,匠气十足——看似细腻,实则无情,不过东施效顰。”
四周投向江元勤的目光,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眾人心中雪亮:这位方才还意气风发的江主簿,分明是窃他人之作,妄图鱼目混珠。
人群中不知是谁,极轻地啐了一声。
江元勤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頜紧绷,只觉得那些目光如针如刺,扎得他体无完肤。
羞耻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林芊茹拭去眼角泪痕,声音虽轻,却清晰坚定: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是思念入骨方有的真切梦境,是夫妻往日相守的寻常光景,平淡之中尽藏温情。而『魂梦』故作玄虚,『绣花窗』刻意华丽——看似精巧,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连最朴素的真心都未曾读懂。”
在场女眷纷纷动容点头。
江元勤心神剧震,脸色由青转灰,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轰然碎裂。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却压不住心底蔓延的恐慌。
至此,他已彻底明白:自己苦心改写的词作,在原作面前竟如此苍白可笑。
满厅风向,早已彻底倒转。
待到眾人议论至收尾之句,沈远修终於缓缓抬眼。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江元勤身上,声音清冽如冰,一字一顿,响彻全场:
“收尾一句,高下立判。
『惟有泪千行』,痛到极致本是无言,『惟有』二字重如千钧,千言万语尽在泪中,是真情流露,无需半分修饰。你『空余泪千行』,故作悵然,刻意造情,轻飘做作,不过无病呻吟。”
“意境大小,从不在景致是否开阔。『明月夜,短松冈』六字平淡,却是亡妻长眠之地、年年断肠之所,极简之景,藏尽至情,余韵悠远无尽。你通篇堆砌辞藻,刻意营造苍凉,实则空洞无魂,外强中乾。”
一语落下,全场死寂。
满座宾客或挑眉,或頷首,或低声轻嘆,每一道目光,都已是最明確的判决。
江元勤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凉透。
他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连一句强辩之词都想不出来。
先前的狂傲、不甘、算计,一层层被剥得乾乾净净。
他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肩膀颓然垮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不该是这样……明明我才是第二轮榜首,明明该站在台上受万人讚誉的是我,而不是江云帆那个废物……
对,江云帆!
江元勤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然抬头,嘶声道:“不!诸位,我不服的不是这首词,而是江云帆!”
他语速极快,近乎癲狂:“我这堂弟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游手好閒,早已沦为凌州笑柄!他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词?!”
眾人闻言皆皱起眉头,不明白事到如今,江元勤为何还要拉扯这些家丑。
江元勤见眾人神色微妙,一手指向许灵嫣,急声道:“这位许小姐,曾与江云帆有婚约,三月前却亲自登门退婚——正是因我这堂弟对文章一窍不通!”
满场目光顿时在许灵嫣与江云帆之间来回扫视。
许灵嫣银牙轻咬,冷冷盯著江元勤。若非当初听信他一面之词,自己又怎会衝动退婚?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楼上雅间——若当初未曾退婚,哪怕是七汐,恐怕也爭不过自己吧?
程修齐、侯茂杰等人亦纷纷附和:“不错,江家这桩丑闻,早已传出凌州,京都与烟凌城皆有耳闻。”
在场眾人面露思索。江云天幼子不学无术、廝混有夫之妇的传闻,他们確曾听过。
只是今日诗会上,见许小姐对江云帆寸步不离的模样,还以为那是谣传。
江元勤见眾人动摇,心头一喜,连忙趁热打铁道:“诸位!在场之人,哪个不是寒窗苦读数十载?更有不少如我这般功名在身!”
“我等浸淫诗词多年,甚至科举名列前茅,写诗的水平,岂会不如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废物?!”
“嘶……”
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觉得此话確有几分道理。
这首词堪称当世第一悼亡词,而它的作者,竟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江家废物——
这合理吗?
“是啊,就这样一个乡野小子,凭什么能写出这般精妙的诗词?或许真不是他本人所写!”
此言如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全场,尤其那些在第二轮折戟的才子,更是群情激愤。
“我等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十数载?在场更有谢兄、江主簿这般科举榜上有名的人物!他一个连书院门槛都未曾踏足的废物,凭什么凌驾於我等之上?”
质疑声浪顷刻间汹涌而起,无数道或鄙夷、或愤怒、或探究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静立不语的江云帆。
眾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如此多人眾口一词,难道皆是空穴来风,恶意构陷不成?
眼见质疑之声愈演愈烈,几乎已成鼎沸之势,江元勤心中狂喜难以抑制,自觉胜券已然在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死死锁住江云帆,声音刻意放缓,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逼迫:
“江云帆,既然诸位皆对你是否为这词作者心存疑虑……你,何不当场自证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