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密旨,是君恩也是把柄(2/2)
方光琛一甩衣袖,语气狠辣到了极点。
“放弃高杰这一路,换多鐸几万大军首尾不能相顾!”
“咱们全力吃下清军中军大营,这依然是旷古绝今的大捷!死他一个流贼,成全侯爷的盖世奇功,这才是上策!”
帅帐內陷入寂静。
吴三桂直勾勾盯著军图上的西南角,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
放弃高杰,吃下清军大营。
这块肉太肥了,肥到能让他把同僚的命视若草芥。
真要是捣毁了多鐸的中军,他吴三桂的名字必將震动天下,甚至能凭此奇功直接封个国公!
吴三桂盯著军图上的清军大营,良久,长长吐了口气。
“廷献兄。”
方光琛拢著袖子,微微躬身:“侯爷可是下定决心了?”
“上策固然好,能一举捣毁多鐸的帅帐。”
吴三桂单手扶额。
“只是廷献兄,青州大捷之后,你亲自教给我的道理,你今日怎么忘了?”
方光琛不解:“侯爷此言何意?”
吴三桂直起腰,屈起指节重重敲击桌面。
“名分!”
“你亲口告诉本侯,名分,是这乱世安身立命最硬的甲!”
吴三桂大步绕过书案,逼近方光琛。
“放任高杰所部两三万人全军覆没,咱们去端多鐸的老营。这仗打贏了,在兵法上是奇功。
可到了南京那帮文官的嘴里,是什么?”
他手指重重虚点。
“大明军法最重临阵策应!友军遇险,近在咫尺而不救,这叫拥兵观望!这叫陷將於死!”
方光琛脸色微变,急促出声:
“侯爷!兵不厌诈,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咱们斩获的建虏首级够多,捣毁了多鐸的中军大纛,这泼天的战功足以堵住金陵朝堂上那些科道言官的嘴!”
“堵不住的!”
吴三桂打断道:
“廷献兄,你熟读经史,却没在兵部的衙门里挨过刀子!”
吴三桂转身,大步走回军图前,一巴掌拍在山东的版图上。
“大明核验军功,看的不仅是『斩获』,更看『战损』!
除非咱们今日能把多鐸那几万清军全数坑杀在济寧城下,否则这笔帐,根本算不过来!”
他猛地转头。
“你想想,就算咱们破了清军大营,斩首几千甚至上万级。可咱们关寧军去攻红夷大炮的营垒,得折损多少精锐?三千?五千?”
“这还不算完!”吴三桂提高了音量。
“高杰那两三万人,也他娘的是大明官军!
他们死在多鐸的铁蹄下,兵部核算时,这笔帐全要算在今日这场大仗的头上!”
“用两三万大明將士的命,换建虏几千个脑袋。哪怕多鐸的大纛被本侯砍了,兵部行文一出,这也是『丧师辱国』的惨败!不是胜仗!”
帐外北风呼啸,卷得毡布猎猎作响。
方光琛拢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收紧。
他是个谋士,算的是关寧军的兵力消长,是吴三桂这位义弟的荣华。
可吴三桂是统帅,是拿命在明末这口大染缸里挣扎的军阀,更清楚大明朝堂那套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
“侯爷说的是。”
方光琛低下头,嘆了一声。
“是属下被那点眼前的战功冲昏了头脑,险些让侯爷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吴三桂没有顺势安抚,伸手探入怀中。
一只绣著龙纹的明黄绢囊被摸了出来。里面装著的,正是天子的密旨。
“方兄,可知我为何如此忌惮?”吴三桂声音发沉。
“陛下此前多次下旨安抚,要粮给粮,要餉给餉。这密旨,更让本侯不受督抚节制,全权调度兵马。这是何等的圣恩浩荡啊……”
吴三桂冷笑出声。
“可伴君如伴虎啊!”
“当今陛下的性子,別人不知道,咱们这些在辽东拿命填窟窿的將官还不知道吗?”
吴三桂捏著绢囊。
“陛下多疑,且善諉过。
当年松锦之战,洪承畴是怎么败的?还不是朝堂上催战的圣旨一道接著一道,逼著他去跟黄台吉(皇太极)决战!”
“这密旨,是天大的君恩,更是要命的把柄!”
吴三桂將绢囊塞回怀中。
“今日若是按方兄的上策去打。
打贏了,全歼建虏,那是陛下运筹帷幄,识人善用。可要是打输了呢?或者像刚才说的,战损太大,朝野沸腾呢?”
“真到了群情激愤、科道言官把奏疏堆满御案的那一天。这密旨绝对保不住本侯!陛下只会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的头上!”
“到时候,本侯就是『矫詔妄为』,就是『私自动兵』,就是『害死友军的千古罪人』!”
“袁督师是怎么被千刀万剐的?贺人龙是怎么被传首九边的?方兄,殷鑑不远啊!”
方光琛彻底哑口无言,背脊发凉。
吴三桂看得比他透,在这大明的乱局里,杀建虏固然难,可要在文官的笔桿子和皇帝的猜忌下活命,更难。
高杰是个流贼出身的粗胚,死不足惜。
可高杰这几万人,是皇上钦点北上平虏的兵!
吴三桂若是眼睁睁看著他们被多鐸嚼碎,这口黑锅没人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