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及第重要,还是理想重要(1/2)
王伟民转过身,面向台上。
“北方来的士人,在江南人生地不熟。礼部既然要求五人互保,咱们復社同气连枝,江南的社友出面,替那些北方的兄弟做个保结,岂不是一桩美事?”
这话一出,台下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真正的北方难民根本进不了復社。所谓的“北方的兄弟”,全都是买了印结、改了籍贯的江南大族子弟。
王伟民要的,是復社利用庞大的人数优势,给这些冒籍的人提供合法的“五人互保”。
只要復社出面作保,礼部也挑不出毛病,那三十个举人名额,就大都成了江南士绅的囊中之物。
吴应箕霍然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淋漓淌下桌沿,滴在木板上。
“放肆!”吴应箕指著王伟民喝道,“復社是文社,不是卖功名的牙行!谁敢在籍贯互保上做手脚,一旦查实,连带五个互保人一起革除出社!”
王伟民並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直视高台。
“次尾兄好大的脾气。”王伟民语调转冷,声音拔高了几分。
“咱们只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谁是真北方人,谁是假北方人?只要有衙门的印结,有大员的担保,那就是朝廷认的北方籍。你凭什么说人家是冒籍?”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那近千名士子。
“咱们江南的读书人,世世代代供养朝廷!
朝廷打仗的军餉,是咱们江南交的!如今连考个乡试,咱们都要被百般刁难,还要把名额让给那些流民?”
台下发出一阵骚动,不少人跟著起鬨附和。对於普通的江南士子来说,多一个人竞爭就多一份落榜的风险。
王伟民见情绪被调动起来,重新转回身,直视一直没说话的陈子龙。
“臥子兄。”王伟民道。
“你如今是钦命郎中,奉旨去各府查咱们的祖產田地。大家念在同社之谊,顾全大局,都没说什么,亦多有配合!”
王伟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高台。
“田,陈大人可以查。”
“可这考场上的出路,陈大人总不能也给大伙儿堵死吧?”
陈子龙顿了顿,再次开口:
“入社求学,切磋时文,本是正道。”
“可拿著朝廷的抡才大典做买卖,诸位捫心自问,对得起孔孟的教诲?”
台下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外围那些布衣士子纷纷低下头。
王伟民涨红了脸,嘴唇乾张著,没敢接茬。
场面冷了下来。冯舒合拢摺扇,慢悠悠站起身。
“臥子兄这火气,倒叫大伙儿没法接话了。”他拿著摺扇敲了敲掌心,笑声温吞。
“在座聚於虎丘,自然是为了文章精进,金榜题名。哪有那等腌臢心思?”
三言两语,便想把局麵糊弄过去。
陈子龙靠向椅背,扫视著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头。
崇禎初年,太仓张溥创立復社。那时的读书人是何等意气风发,一篇《五人墓碑记》震动朝野。
可走到今天,底下这上千號人,大半是衝著结党营私、科场钻营来的。
一刀切断所有的门路,这群人当场就能散伙。
可若放任不管,那些从北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寒门,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
陈子龙站直身子。
“復社的规矩,该有的互助,一样不少。”
声音压过了山塘的风。
“时文研习,同乡联保,陈某绝不断大家的登天梯。”
底下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气声。
紧绷的弦鬆了,只要联保和透题还在,布衣士子就还有活路。
陈子龙麵皮一紧。
“但冒籍顶替,私定名单!”
他抬起胳膊,食指点向最前排那些穿著绸衫的江南大户。
“谁敢伸手,自己去大理寺领罪。別拉著復社陪葬。”
王伟民手里的扇子顿在半空,脸颊的皮肉抽了两下。
吴应箕站在后头,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陈子龙留了余地,守住復社笼络底层士子的根基。
孤身之力终究有限,身处这朝野纷乱的时局,想要做成实事,免不了周旋於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之中。
角落处。
松江府的考生冯佳煒缩在石阶上。
他怀里揣著一包生锈的铜钱,这是他全部的盘缠。在这寸土寸金的留都,买个粗面馒头都得算计著吃。
为了听这场会,他天不亮从城南破庙走过来,水米未进。
台上的交锋,前排那些人的暗语,他听得真切。
三十个北方名额,五百两一张空白印结。
朝廷的抡才大典,成了这帮江南富少手里的买卖。
他加入復社,图的也是时文研习,至於买籍贯,他买不起,也没那个心思。
他把头埋进膝盖,手里攥紧刚刚分发的文章。
入夜,秦淮河北岸。
河面上画舫穿梭,灯影將浊水染得猩红。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混著两岸酒楼里飘出的脂粉气,被湿热的夜风裹挟著吹向远方。
会馆前堂灯火通明。几十名家中还算富裕的復社社员,正凑在长条桌前饮酒作对。
有人为了一句时文破题爭得面红耳赤,有人趁著酒劲高谈阔论,憧憬著几日后考场折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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