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道终有不同(2/2)
“冯兄说得有道理。”
他先肯定了一句,隨即顿住,目光扫过冯舒身后那些如释重负的面孔。
“但,也没道理。”
冯舒微微挑眉,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王夫之再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冯舒面前。
“陛下今日的处境,诸位可真的想清楚了?”
“他已经当著满朝文武明发圣旨 —— 清丈江南田亩,三月为限。金口玉言,布告天下,收不回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指著那份手稿。
“如果是户部派下去的那些官,不是被士绅收买,就是被胥吏糊弄,查出来的数字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三个月后拿不出半分实据,这道圣旨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到那时,天子的威信,在这留都南京,就再也立不住了。”
“陛下有什么深谋远虑,我一介书生看不透,猜不透。”
“但咱们手里既然收集出凭据,咱们是读圣贤书、立誓报效家国的读书人!”
他再次抬眼,目光如炬,扫过那些面露惧色、窃窃私语的同道。
“这二百六十万亩隱田,必须递上去!这四种吞吃国赋的毒计,必须递上去!”
(崇禎派人查过这些,钱白花,没结果。歷史上这群人也確实通过自己找资料比对罗列成书。)
顾炎武站起来,一把按住桌上的手稿。
“对!而农兄说得好!”
语速极快。
“正疏只列六府隱田的总数、虚荒花分投献等四种手法,以及另派清丈专员的具体章程。”
陈子龙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见没人再出声,便开口道:
“那就这么办!”
陈子龙从案后绕了出来,站在堂中,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三十七人。
“是非曲直,方才都已说尽。愿意署名的,留下。不愿意的,我绝不强求。”
他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今日堂中所议,出此会馆之门,一字不得外泄。若有漏言者,从此道不同,不復为同道。”
话音稍顿,语气却忽然软了下来。
“但我陈子龙,绝不会因诸位不愿署名,便心存芥蒂。”
长久的沉默。
整个正堂里,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终於——
吱呀一声,木椅在青砖上拖拽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周亮。他没有看任何人,低著头,避开陈子龙的目光,快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欲回头说什么。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跨出了门槛。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椅子挪动的声音陆续响起,有人面露愧色,走到门口时深深作了一揖后离去;
有人神情漠然,拂袖而去;
一个年轻的翰林庶吉士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回头看了陈子龙一眼,嘴唇翕动。
陈子龙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年轻人眼眶红了一瞬,转身跨进了庭院。
五个,十个,十五个。
椅子一把接一把地空出来。
堂上的人越来越少,日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那些空荡荡的座位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二十五个人离开了。
夏允彝苦笑著数了数剩下的人头,摇了摇头。
归庄冷笑一声,双手抱臂。
“够了,当年江陵公清丈天下,满朝帮他说话的又有几个?道义之事,从来不在人多。”
窗外蝉鸣聒噪,片刻后,门口传来最后一声吱呀响动。
冯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在门槛上站了很久,背对著堂內眾人。
外头日头已经偏西,金红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拖到陈子龙脚边。
他终於转过身,目光掠过所有面色各异的同道,最后只落在陈子龙脸上,郑重地拱了拱手。
“臥子,我不是怕死。”
冯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是觉得,不值。你们赌上身家性命,去得罪整个江南,最后多半只是替陛下趟路。
趟完了这条血路,陛下未必会记你们的好。
甚至…… 唉。”
陈子龙站在堂內,看著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冯舒,脸上竟浮起笑意。
“冯兄,子龙从不指望陛下记我的好。
我只求天下生民,有口饭吃罢了。”
(陈子龙的一句诗:青青者榆疗吾飢,愿得乐土共哺糜。)
冯舒定定地看了陈子龙许久,再次拱了拱手,转身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回头。
復社,就在这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撕裂成了两半。
(这段写的很满意~)